藏雪從沉醉中微微掙脫出來時,猶同蕭曙共沐於明皎的月色下、置身於青翠的鬆陰間。她頭頸枕在他寬肩上,他舉著金樽自酌自飲。
她所不知,方纔,抱著她酥軟醉骨、守著她清爽醉魂時,他滿腦子想的是,她酒量淺薄至此、到洞房的時候可怎麼辦。
他卻並未清晰地設想,是迎娶她為側,還是為正。腦海中隻閃動著這小冤家身著豔色的嫁衣,交杯的酒尚未飲儘,已醉昏昏任人擺佈的情態。
而,瞧見這小傢夥還算爭氣,眸子竟睜開了些許,他暫歇杯盞,餵了她幾口溫熱的清茶,助她解酲醒醉。
片時後,那幾口茶似乎真起了效力,她眸中秋波清明瞭不少,卻依舊有些散漫、飄忽不定。
他扳了她粉頸,迫她直直地覷向他,“阿雪可還記得事麼?可還認得孤?”
“認得你。”醺然的美人氣息微弱,話卻篤定,不知想到什麼,玉指緊緊抓住他前襟,“你那樣對我,每一寸肌膚都……挫骨燃灰,也認得你。你是蕭……蕭……”
“挫骨?燃灰?”蕭曙聽著她含混的醉語,竟懵了一瞬。這小傢夥話說得可真夠重的,平日裡慣愛阿諛、逢迎他的一個小滑頭,在心底便是這樣念著他的?平日裡若是有人敢對他說出這等字眼,那便是在這人世中待膩煩了。她這是看他作什麼?情郎?仇人?
至於欲直呼他的名,她想喚便喚,他都放任她將他的名諱書於扇上狐假虎威了,這亦不在話下。不過,她“蕭”了半天,愣是並未撥出他的名,反是喚了聲“千歲爺”。
他便瞧著她神色又懇切起來,口齒清晰地道了一句:“謝千歲爺庇護我……”
他的心不禁重新柔和下去。
他細細撫著她已鬆散的螺髻,溫聲道:“阿雪心底有何苦悶,儘可一一訴於孤。”
他自分,山河社稷之外,心中再填不了多少東西。唯獨她,他留了足夠的餘裕供她安身。因此,今夜原是有意趁她濃醉,探查一番她心中究竟悶著什麼事,以致整個人散淡成那樣。
“我……”她麵上酡紅仍未散去,然而,那忽然墮下來的淚滴,冷如鉛華。請記住網址不迷路jile
dian.c
om
即便正處於酣醉之中,她的心底仍舊是沉靜的。她冇有直言思念父母家鄉,隻是說:“父母下世,親故離散後,我便更覺人生之空幻。”
“先父雖隻是粗讀、混讀了些書的鄉下儒士,也曾教我‘太上忘情’。我素來,看覷富貴榮華如枕上夢蝶;我明明,知曉興與亡都是天下人要步過的業障。生逢喪亂,父母家鄉已永成追憶,我亦自身難保,思念終化一場空,卻止不住、遣不散……”
蕭曙知曉她是止不住思念,遣不散孤苦。即便她鐘毓了天地間的靈氣——哪個鄉下儒士教女兒時是教“太上忘情”而不是宜室宜家、知書達理罷了啊,還不是她生來太聰明太通透——她心中苦悶卻依舊難排,悲喜亦不可能全然克化儘。她的通透,將她自己裹護得緊緊,卻亦化成了利刃,剜得她心境越來越散。
“此心安處,便是鄉土。是孤還不夠令阿雪心緒安定。你口口聲聲說相信孤能護住你,卻究竟信得過孤幾分?你信得過的,始終隻有你自己罷?”他將她抱得更緊了些,“你再不願受羈累,也不能一味由著你了,該早些把你的名分定下來了。屆時,孤為你引路。汴州,便是你新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