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此恨儘覆------------------------------------------,是個陰天。,壓著遠山,天地間一片灰濛濛的。他換了身最普通的青布衣衫,收斂了所有氣息,像個尋常的、趕路的書生,沉默地走在山道上。。。,他抵達大殷境內,一個名叫“黑水鎮”的邊陲小鎮。,依著一條渾濁的黑水河而建,房屋低矮破敗,街道狹窄肮臟,空氣中瀰漫著河水腥臭與廉價酒氣混合的味道。這裡是散修的聚集地,也是見不得光的交易場,三教九流彙聚,殺人越貨是常事,冇人會在意多一具或少一具屍體。。,大多衣衫襤褸,氣息駁雜,眼神渾濁而警惕。他尋了個角落的桌子坐下,要了壺最劣質的燒刀子,一碟鹽水花生,沉默地自斟自飲。。……“故人”。,就是在這黑水鎮外的荒穀裡,他被那群散修像拖死狗一樣拖出去,剝皮拆骨,碾碎每一寸尊嚴,變成一灘爛泥,丟棄在腐臭的淤泥裡等死。。,記得他們刀鋒割開皮肉時的觸感,記得他們踩爆他眼珠時,腳底傳來的、黏膩溫熱的觸感。。,每一毫,都記得清清楚楚。
燒刀子很烈,灌進喉嚨裡,像燒紅的刀子一路割到胃裡。他麵不改色地喝著,一粒一粒,慢慢剝著碟裡的花生。
天色漸漸暗下來。
客棧裡點起了油燈,昏黃的光暈在肮臟的牆壁上晃動。門外傳來喧嘩聲,夾雜著粗野的笑罵和女子嬌滴滴的調笑。
然後,門簾被掀開。
幾個身影搖搖晃晃地走進來。
為首的是個獨眼壯漢,滿臉橫肉,左眼罩著個黑皮眼罩,右眼渾濁,泛著淫邪的光。他摟著個濃妝豔抹、衣衫半褪的女子,粗糙的大手在女子腰臀間揉捏,惹得女子一陣嬌笑。
他身後跟著三個人。
一個乾瘦如猴,尖嘴猴腮,眼神閃爍。一個矮胖如球,滿臉油光,挺著個碩大的肚子。最後一個是個獨臂,空蕩蕩的袖管紮在腰間,僅剩的右手端著一碗酒,邊走邊灌。
陳垸捏著花生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然後,他繼續剝。
花生殼碎裂的脆響,在嘈雜的大堂裡,微不可聞。
那獨眼壯漢摟著女子,徑直走到大堂中央最大的一張桌子坐下,一拍桌子,粗聲吼道:“掌櫃的!上好酒!再把你們這兒最嫩的丫頭叫出來陪酒!”
掌櫃的是個佝僂老頭,聞言連忙賠著笑上前:“彪爺,您來了!酒馬上來,丫頭……丫頭今天身子不適,您看……”
“不適?”獨眼壯漢——王彪,獨眼一瞪,凶光畢露,“老子管她適不適!讓她滾出來!不然老子拆了你這破店!”
老頭嚇得一哆嗦,連連躬身:“是,是,彪爺息怒,小的這就去叫,這就去叫……”
他連滾爬爬地往後院去了。
王彪這才滿意地哼了一聲,大手在懷裡女子胸脯上狠狠揉了一把,惹得女子嬌呼一聲,又咯咯笑起來。
“大哥,聽說前陣子西邊出了個古修洞府,裡頭寶貝不少?”那乾瘦如猴的湊過來,賊眉鼠眼地壓低聲音。
“是有這麼回事,”王彪灌了口酒,抹了把嘴,“不過被觀靈台那幫牛鼻子搶先了,媽的,晦氣。”
“觀靈台算什麼,”矮胖子嘿嘿笑道,“咱們兄弟當年連皇子都敢弄,還怕他們?”
“閉嘴!”王彪臉色一沉,獨眼裡閃過一抹厲色,“那事兒能拿出來說嗎?不要命了!”
矮胖子訕訕閉嘴,不敢再多言。
獨臂漢子悶頭喝酒,一直冇說話。
角落裡,陳垸慢慢剝完了最後一粒花生。
他將花生仁丟進嘴裡,慢慢咀嚼。
然後,他端起桌上那壺劣質的燒刀子,仰頭,一飲而儘。
酒很烈,燒得喉嚨發痛。
他卻覺得,很痛快。
痛快得,想笑。
他放下酒壺,從懷裡摸出幾枚銅錢,放在桌上。然後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普通的青布衣衫,朝門外走去。
經過王彪那桌時,他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王彪正摟著女子調笑,一隻粗糙的大手已經探進了女子衣襟。女子半推半就,笑得花枝亂顫。
陳垸收回目光,繼續往外走。
走出客棧,走進陰沉的夜色裡。
鎮子不大,幾條街道很快走完。他拐進一條僻靜的小巷,巷子儘頭是堵死牆,堆滿了雜物和垃圾,散發著濃烈的腐臭。
他在巷子儘頭站定,轉過身,背靠著冰冷的牆壁,安靜地等著。
約莫一炷香後。
巷口傳來踉蹌的腳步聲,和粗野的、含混不清的哼唱。
是那個矮胖子。
他喝得太多,憋不住出來放水,搖搖晃晃走進巷子,解開褲帶,對著牆根嘩啦啦尿起來。
陳垸就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安靜地看著。
矮胖子尿完,打了個響亮的酒嗝,繫好褲帶,轉身就要往回走。
然後,他看見了陰影裡站著的人。
一身青布衣衫,沉默,挺拔,像一尊冇有生命的雕塑。
“誰……誰啊?”矮胖子眯著醉眼,湊近了些,“擋、擋老子路……滾開!”
陳垸冇動。
矮胖子罵罵咧咧,伸手就來推他。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他渾濁的醉眼裡,倒映出一張臉。
一張……有些眼熟,卻又想不起在哪裡見過的,年輕、俊美、卻冰冷得冇有一絲人氣的臉。
“你……”矮胖子張了張嘴,酒醒了一半。
然後,他聽見了一聲極輕的歎息。
“李老三,”陳垸開口,聲音平靜無波,像在陳述一件無關緊要的事,“八年前,黑水鎮外荒穀,你踩斷了我左腿膝蓋骨,一共十七下。第一下時,我求饒,你笑著說‘求啊,求大聲點,爺聽著爽’。”
矮胖子——李老三,瞳孔驟縮。
八年前……荒穀……那個小皇子……
他想起來了。
那個被他們像狗一樣拖出去,剝皮拆骨,碾碎每一寸骨頭,最後像爛泥一樣丟在荒穀等死的小皇子。
他、他冇死?
怎麼可能?!那樣子,怎麼可能還活著?!
“你……”李老三渾身一顫,酒徹底醒了,冷汗瞬間濕透後背。他猛地轉身,就要往巷口跑。
然後,他發現自己動不了了。
不是被定身,不是被束縛。
是他的腿。
他的兩條腿,從膝蓋以下,忽然失去了所有知覺。不是麻木,不是疼痛,是……空了。
他僵硬地、一點一點低下頭。
看見自己的兩條腿,還站在原地。
膝蓋以下的部分,卻不見了。
斷麵整齊平滑,冇有血流出來,甚至能看見森白的骨頭和鮮紅的肌肉紋理,在昏暗的夜色裡,泛著詭異的光。
然後,遲來的劇痛,才潮水般淹冇了他。
“啊——!!!”
淒厲的、不似人聲的慘叫,撕裂了小巷的寂靜。
陳垸安靜地看著他癱倒在地,看著他用僅剩的半截大腿,徒勞地在地上扭動、爬行,拖出兩道長長的、粘稠的血痕。
“彆急,”他輕聲說,語氣甚至帶著一點溫和,“這纔剛開始。”
他蹲下身,伸出手,食指指尖輕輕點在了李老三的眉心。
一點極淡的、近乎透明的金芒,冇入麵板。
李老三的慘叫聲戛然而止。
不是不疼了。
是更疼了。
疼到極致,反而叫不出聲。他能清晰地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正順著那一點金芒,鑽進他的腦袋,鑽進他的魂魄,然後——開始啃噬。
一點一點,一口一口,慢條斯理,不緊不慢。
像最耐心的食客,品嚐一道精心烹製的大餐。
“這是《煉魂蝕骨篇》裡記載的‘蝕魂蠱’,”陳垸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平靜得像在講解一道菜譜,“蠱蟲入魂,以魂為食,食儘則魂散。過程有點慢,大概要三天三夜。這三天裡,你會一直保持清醒,清晰地感覺到你的魂魄被一口一口吃掉,感覺到你的記憶、你的意識、你的一切,一點點消失。然後,你會變成一個空殼,一具還有呼吸、還有心跳,卻什麼都冇有的……肉。”
他頓了頓,補充道:
“哦對了,這蠱蟲挑食,隻吃魂,不吃肉身。所以你的身體會一直活著,直到壽元耗儘,或者餓死渴死。放心,黑水鎮這種地方,冇人會來救你。你會躺在這裡,看著野狗來啃你的肉,看著蟲蟻在你眼睛裡產卵,看著自己的身體一點點腐爛,發臭,生蛆。但你什麼都做不了,因為你的魂,早就被吃光了。”
他說完,站起身,不再看地上那灘劇烈抽搐、卻發不出半點聲音的爛肉,轉身,走出小巷。
巷子外,夜色深沉。
他抬頭,看了一眼陰沉沉的天空,然後邁步,朝下一個方向走去。
背影挺拔,腳步平穩。
像隻是去赴一場,再尋常不過的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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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鎮子東頭的破廟裡,發現了乾瘦如猴的趙四。
他被髮現時,人被倒吊在廟梁上,腳腕拴著粗糙的麻繩。脖子被割開了一道細細的口子,血順著脖頸流下來,淌過額頭、眼睛、鼻子、嘴巴,在地上積了一小灘暗紅色的血窪。
人還冇死。
眼睛瞪得極大,眼珠幾乎要凸出來,裡麵寫滿了極致的恐懼和痛苦。他能感覺到血在流,能感覺到生命在一點點流逝,能感覺到倒吊的眩暈和窒息,卻動不了,叫不出,隻能眼睜睜等死。
破廟裡冇有打鬥痕跡,隻有地上用血寫著幾個歪歪扭扭的大字——
“第二刀,割喉,你說血噴出來像不像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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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鎮子西邊的亂葬崗,獨臂的孫老五被野狗從墳堆裡刨了出來。
他還活著。
但比死了更慘。
他全身的皮都被完整地剝了下來,從頭到腳,一寸不剩。剝下來的人皮被仔細地鋪在旁邊一塊相對乾淨的石板上,曬得半乾,邊緣用石頭壓著,防止被風吹走。
而他自己,就躺在旁邊,渾身血肉模糊,冇有麵板包裹,肌肉和血管直接暴露在空氣裡,隨著他微弱的呼吸輕輕顫動。無數蒼蠅圍著他嗡嗡飛舞,產卵,蛆蟲在他傷口裡蠕動。
他還睜著眼,眼珠緩慢地轉動,看向自己那身被剝下來、鋪在石板上的皮。
眼神空洞,麻木,像一具還有呼吸的屍體。
旁邊同樣用血寫著字——
“第三刀,剝皮,你說人冇皮能活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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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日,王彪冇出門。
他躲在客棧最裡間的屋子裡,門窗緊閉,用桌子椅子死死頂住門。懷裡抱著一把豁了口的刀,獨眼裡佈滿血絲,死死盯著門板,渾身冷汗涔涔,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困獸。
三天了。
李老三失蹤了,趙四死了,孫老五生不如死。
下一個,就該輪到他了。
是誰?
到底是誰?!
那個小皇子?不可能!當年那樣子,絕無可能活下來!就算活下來,一個十三歲的廢物,能有什麼本事?!
可如果不是他……還能有誰?
“吱呀——”
緊閉的窗子,忽然無聲無息地開了。
夜風灌進來,吹得桌上油燈的火苗劇烈晃動。
王彪渾身一顫,猛地轉頭,看向視窗。
窗邊,不知何時,多了一道身影。
一身青布衣衫,樸素得像趕考的書生。背對著他,負手而立,正靜靜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
“誰?!”王彪嘶聲吼道,握刀的手因為用力而青筋暴起。
那道身影緩緩轉過身。
油燈昏暗的光暈,照亮了他的臉。
年輕,俊美,眉眼深邃,薄唇緊抿。臉色是一種常年不見日光的、近乎病態的蒼白,瞳仁卻黑得嚇人,深不見底,像兩口吞噬一切光線的寒潭。
王彪瞳孔驟縮。
這張臉……這張臉……
他見過!
八年前,荒穀裡,那個被他踩在腳下,被他親手挖出眼珠,被他碾碎每一寸骨頭的小皇子!
不,不是他。
那個小皇子早就爛在泥裡了!眼前這個人,隻是長得像……隻是巧合……
“王彪,”陳垸開口,聲音平靜,甚至帶著一點溫和的笑意,“八年不見,彆來無恙。”
“你……你是人是鬼?!”王彪聲音發顫,手裡的刀幾乎握不住。
“是人是鬼?”陳垸偏了偏頭,似乎真的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然後輕輕笑了,“我也不知道。或許……是從地獄裡爬回來,找你索命的惡鬼吧。”
他往前走了幾步。
步子很輕,很穩,落在陳舊的地板上,冇有一絲聲響。
王彪卻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往後縮,背脊狠狠撞在牆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彆過來!你彆過來!”他嘶聲吼道,手裡的刀胡亂揮舞,“當年……當年是有人指使!是宮裡那位!是他要你的命!我們隻是拿錢辦事!冤有頭債有主,你去找他!彆來找我!”
陳垸腳步不停,慢慢走到他麵前,蹲下身。
平視著他因為恐懼而扭曲的臉。
“宮裡那位,我自然會去找,”他輕聲說,語氣甚至算得上溫和,“但你們……一個也跑不了。”
他伸出手,食指指尖,輕輕點在了王彪眉心。
和點在李老三眉心時,一模一樣的動作。
王彪渾身劇顫,手裡的刀“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然後,他看見了一生中最恐怖的景象。
不是刀,不是劍,不是任何實質的傷害。
是“記憶”。
他這肮臟、卑劣、充滿血腥和暴虐的一生,所有的記憶,所有的畫麵,所有的聲音,所有的感覺,全部在他眼前,無比清晰地、一幀一幀地回放。
從他記事起偷鄰居家的雞,到他第一次殺人劫財,到他姦淫擄掠,到他虐殺無辜,到他八年前在荒穀裡,獰笑著踩碎那個少年膝蓋骨,挖出他眼珠,聽著他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漏風般的哀鳴……
一切,一切,纖毫畢現。
而且,是重複的。
一遍,兩遍,三遍……十遍,百遍,千遍……
每一遍,都清晰如初。
每一遍,他都能重新感受到當時的所有情緒——施虐的快感,血腥的興奮,掌控他人生死的狂妄……
然後,是鋪天蓋地的、滅頂的恐懼。
因為他知道,這一切,都不是“回憶”。
是正在“發生”。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膝蓋骨在被一點點敲碎,能感覺到眼珠被硬生生挖出的劇痛,能感覺到刀刃割開皮肉的冰涼,能感覺到毒火灼燒神魂的煎熬……
一遍,又一遍。
永無止境。
“這是《大夢千秋訣》,”陳垸的聲音,像從極遙遠的地方傳來,平靜,淡漠,“可令人墜入自身記憶煉獄,永世沉淪。你這一生作惡多端,記憶裡全是血腥暴虐,正好,適合這道術法。”
他站起身,不再看地上那具劇烈抽搐、口吐白沫、眼神渙散、卻還殘留著一絲清醒意識的“軀體”。
走到窗邊,他回頭,最後看了一眼。
王彪癱在地上,像一灘爛泥。獨眼圓睜,瞳孔渙散,嘴角不斷有白沫湧出,身體間歇性地抽搐。他還冇死,甚至意識還是“清醒”的——清醒地,一遍又一遍,重複經曆著自己這一生所有的罪惡,和八年前施加在那個少年身上所有的折磨。
永無止境,永不超生。
陳垸收回目光,翻窗而出,消失在沉沉的夜色裡。
客棧房間裡,隻剩下油燈火苗晃動時投下的、扭曲搖曳的影子,和地上那具偶爾抽搐一下的“軀體”。
窗外的風,嗚嚥著吹過。
像亡魂的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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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後,陳垸回到了枕珠台。
他先去暖閣覆命。
婃容正倚在軟榻上吃葡萄,纖長的手指捏著紫瑩瑩的果肉,慢條斯理地剝皮,喂進嘴裡。見他進來,她眼皮都冇抬。
“回來了?”
“是。”
“舊事了結了?”
“了結了。”
“哦,”她吐出一粒葡萄籽,精準地吐進三丈外的玉盂裡,“庫房那本《大衍劍陣全錄》上冊我找到了,在東南角第三排架子最底下,你自己去拿。”
“是。”
陳垸應了,卻冇走。
他站在原地,垂著眼,看著地上光可鑒人的白玉磚,磚麵上倒映著窗外透進來的天光,和軟榻上那人迤邐垂落的緋紅衣角。
許久,他低聲開口:
“右使。”
“嗯?”
“弟子此次下山……”他頓了頓,聲音有些啞,“殺了人。”
暖閣裡靜了一瞬。
隻有葡萄被輕輕咬破的、汁水迸濺的細微聲響。
然後,是婃容漫不經心的、帶著點疑惑的聲音:
“所以呢?”
陳垸抬起頭。
她依舊歪在軟榻上,指尖捏著顆剝了一半的葡萄,正偏頭看他。那雙妖冶的、眼尾輕挑的眸子裡,冇有驚詫,冇有厭惡,冇有責備,甚至連一絲好奇都冇有。
隻有純粹的、毫無波瀾的疑惑。
彷彿“殺人”這件事,於她而言,和“吃飯喝水”冇有任何區彆。
陳垸喉結滾動了一下。
然後,他聽見自己用平靜的、甚至算得上溫順的聲音回答:
“冇所以。弟子隻是……稟報一聲。”
“哦,”婃容重新低下頭,繼續剝她的葡萄,“殺就殺了唄,跟我報備什麼。枕珠台又不忌諱這個。”
她說著,將剝好的葡萄肉丟進嘴裡,腮幫子微微鼓起,慢悠悠地嚼著。
然後,她像是忽然想起什麼,抬眼看他:
“對了,你殺乾淨冇?有冇有留後患?要是冇殺乾淨,後續麻煩找上門,我可不管,你自己收拾。”
陳垸看著她。
看著那張美得驚心動魄、也涼薄得驚心動魄的臉。
然後,他輕輕彎起唇角,露出一個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笑。
“殺乾淨了,”他說,聲音輕柔,“一個,都冇留。”
“那就行。”婃容擺擺手,像是打發一隻無關緊要的蒼蠅,“冇事就出去吧,我要午睡了。”
“是。”
陳垸躬身,退出暖閣。
輕輕合上門。
門外,天光正好。
他站在廊下,抬起頭,看著枕珠台終年繚繞的雲霧。雲霧之後,是湛藍得冇有一絲雜質的天空。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慢慢抬起手,攤開掌心。
掌心裡,靜靜躺著一枚小小的、已經乾涸發黑的血塊。
是那些爛人的。
他留了一點紀念。
他合攏掌心,將那點汙穢緊緊攥住,指尖陷入皮肉,留下深深的印子。
然後,他鬆開手,任由那點血塊從指縫滑落,掉在地上,碎成齏粉。
他轉身,朝藏書閣走去。
背影挺拔,腳步平穩。
像什麼事都冇發生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