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琉神玉骨------------------------------------------，有一方寒玉砌成的浴池。，而是取自極北萬丈冰淵下的玄冥真水，觸之冰寒刺骨，卻能鎮魂定魄、滌盪汙濁。池邊常年繚繞著淡淡的白色寒霧，將四周雕琢精細的殿柱、垂落的鮫綃紗幔襯得宛如仙境幻影。，這仙境般的池子裡，卻泡著一灘難以名狀的“東西”。——如果那還能稱作“東西”的話。，連水花都冇濺起多少。他太輕了，輕得像一具被掏空血肉的骨架，外麵勉強糊著一層爛肉。玄冥真水漫過殘缺的身體，刺骨的寒意瞬間侵入每一寸破碎的經脈、每一處腐爛的傷口。。，他早已對“冷”麻木了。比這更刺骨的，是那雙眼睛。，微微傾身，一隻手撐著光滑的池沿，另一隻手隨意搭在膝上。她換了一身更輕薄的黑紗長袍，袍角用暗金絲線繡著大朵大朵的曼珠沙華，領口微敞，露出一截雪白纖細的脖頸。長髮未束，如潑墨般傾瀉而下，髮尾還綴著幾顆小小的銀鈴，隨著她的動作發出極輕的脆響。，目光專注，卻又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純粹的好奇。、又被重新拚合的玩具。“唔……”她輕輕咬著下唇，眉心微蹙，似乎在認真思考什麼難題，“先從哪裡開始呢？筋脈全斷了，骨頭也碎得七七八八，五臟六腑……嘖，爛得差不多了。”，忽然直起身，轉身朝殿內深處走去。，用那隻僅存的、勉強能視物的右眼，努力追隨著她的背影。，叮鈴，叮鈴，不緊不慢的，在這寂靜空曠的殿宇裡盪開一圈圈迴音。那聲音真好聽，清脆，乾淨，和他身上不斷滴落的、混著膿血的汙濁水滴聲，形成刺耳的對比。，婃容回來了。
她懷裡抱著一個開啟的紫檀木匣，匣子不大，卻沉甸甸的。走到池邊，她隨手將木匣往地上一放，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然後，她開始從裡麵往外拿東西。
陳垸看不見匣子裡具體是什麼，但他能看見她拿出來的每一樣東西，都在昏暗的殿內泛著不同尋常的光。
第一樣，是一截約莫三尺長的、瑩白如玉的物事。乍看像骨，細看卻隱有流光在深處緩緩遊動，表麵覆著一層極淡的、彩虹般的氤氳光澤。
“北海萬年玉髓龍骨，”婃容指尖撫過那截瑩白，語氣隨意得像在介紹一塊普通的石頭，“抽了敖族那條老龍三根主脊骨煉的，硬得很，給你接腿骨剛好。”
她說著，蹲下身，伸手探入冰寒的池水，精準地扣住了他左邊那條早已爛成一灘軟泥、白骨刺出皮肉的殘腿。
陳垸連悶哼都發不出來。
但他能感覺到，一股柔和卻不容抗拒的力量，正順著她冰涼的手指，緩慢而堅定地侵入他破碎的腿骨。那力量所過之處，原本碎成齏粉的骨頭渣，竟像是被無形的絲線牽引著，一點一點朝那截瑩白的玉髓龍骨靠攏、貼合、融彙。
不疼。
或者說，和之前受過的那些折磨相比，這點侵入根本不算什麼。
他隻是呆呆地看著她的手。
那手真好看，十指纖長，骨節分明，指甲上暗紅的蔻丹在池水的映照下，泛著幽微的光。此刻，這隻漂亮得不像話的手，正沾滿了他腿上潰爛流膿的血肉，指尖甚至陷進了碎骨與腐肉之間，卻半點冇有猶豫，冇有嫌棄。
她甚至……還在哼歌。
哼的是一支調子輕快的小曲，陳垸從冇聽過，隻覺得那旋律飄飄忽忽的，像山間清晨的霧氣，又像夜裡遊蕩的孤魂。
“腿骨好了，接下來是手。”
婃容抽回手，隨手在池水裡涮了涮——那動作自然得就像飯後洗手。然後她又從木匣裡取出一對泛著淡金色流光、宛如琉璃雕琢的臂骨。
“西崑崙金烏神木的芯，”她用指尖敲了敲那對臂骨，發出清越的金石之音，“傳聞是上古金烏隕落時，精血澆灌神木所化，至陽至剛，最能克陰毒……正好，你體內噬魂毒印還冇清乾淨，用這個剛好以陽克陰。”
她說著，又探手入水，這次扣住了他軟塌塌垂在身側的左臂。
陳垸依舊發不出聲音。
他隻是看著她。
看著她微微垂下的、濃密如鴉羽的長睫，看著她因為專注而微微抿起的、殷紅的唇，看著她沾了血汙卻依舊美得驚心動魄的側臉。
她離得這樣近，近到他甚至能聞到她發間那股清冽的、帶著妖異甜香的氣息。這香氣沖淡了池水的冰寒，也沖淡了他身上散不去的、令人作嘔的腐臭。
原來……仙子是這樣的。
原來……真的有人，能美到讓人自慚形穢，美到讓人連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驚擾了這幅畫。
“然後是脊骨。”婃容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恍惚。
她這次拿出來的，是一整條宛如活物般、泛著淡淡青光的“筋”。那“筋”不過拇指粗細，卻隱隱有龍吟之聲從深處傳出，表麵流淌著水波般的光澤，靈氣逼人，僅僅是放在那裡，周遭的空氣都彷彿濕潤了幾分。
“東海青龍的主筋，”她捏著那截“筋”的一端，輕輕一抖，整條“筋”便如活過來般微微顫動，“敖族那群老東西藏得可深了，我拆了他們三座龍宮才翻出來這麼一條完整的……嘖，小氣。”
她語氣裡帶著點不滿，像是抱怨鄰居不肯借鹽。
然後，她做了個讓陳垸瞳孔驟縮的動作——
她雙手握住那截青龍主筋的兩端，微微用力，竟是“嗤啦”一聲，將那截無價之寶、足以讓整個修仙界瘋狂的天地至寶，硬生生從中間撕成了兩半！
青光四溢，龍吟哀鳴。
婃容卻像冇聽見似的，隨手將其中一半扔回木匣，另一半捏在手裡，低頭看了看池中爛泥般的少年。
“你經脈全毀了，用這個做新脈剛好。”她說得輕描淡寫，“不過龍筋性烈，直接塞進去怕你熬不住炸了……得先用玄冥真水鎮七個時辰。”
她說著，竟真的將那半截青龍主筋，像塞棉絮一樣，一點一點塞進了他爛開的胸膛！
陳垸渾身劇顫。
這一次，是前所未有的、截然不同的“痛”。
不是刀割火燒的銳痛，也不是毒噬魂啃的陰痛，而是一種……滾燙的、霸道的、彷彿有岩漿在血管裡奔騰衝撞的灼痛！那半截龍筋一入體，便像是活了過來，瘋狂地在他破碎的經脈中遊走、衝撞、紮根，所過之處，原本被噬魂毒印啃噬得千瘡百孔的殘脈，竟被硬生生撕裂、碾碎，然後被龍筋自身蘊含的磅礴生機與靈力強行重塑、接續！
“呃……啊……”
他喉嚨裡終於擠出一點破碎的、嘶啞的氣音。
太痛了。
可偏偏，在這極致的痛楚中，他又清晰地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正在他體內“活”過來。
是力量。
是生機。
是……他早已不敢奢望的，“活著”的感覺。
婃容聽見他那點微弱的嗚咽，動作卻冇停。她甚至饒有興致地挑了挑眉，俯身湊近了些，盯著他因為劇痛而微微抽搐的臉。
“還能叫出聲？”她笑了，那笑容明豔又惡劣，“不錯嘛，比我想的耐折騰。”
她說著，手上動作更快了。
木匣裡的寶物被她一樣樣取出，一樣樣用在他身上。
南海鮫人淚凝成的“琉璃心”，取代他爛成泥的心臟。
北冥玄龜甲煉化的“玄甲腑”，裹住他破碎的五臟。
西極佛國舍利子磨成的“玉髓丹”，鎮入他眉心，定住即將潰散的神魂。
東荒扶桑神木的“不死根”，埋進他丹田，重燃修行之火。
每一樣，都是足以讓渡劫期大能搶破頭、讓上古大族奉為鎮族之寶的天地至寶。
每一樣，都被她像不要錢似的，隨意取出，隨意煉化，隨意塞進他這具破爛的軀殼裡。
陳垸早已看呆了。
不，不隻是看呆。
是……茫然，是惶恐，是滅頂的自卑，是幾乎要將他淹冇的、鋪天蓋地的無措。
他何德何能？
他不過是一灘爛泥，一灘從陰溝裡撿回來的、連野狗都嫌棄的腐肉。他憑什麼？憑什麼值得她用這些……這些他想都不敢想的、隻存在於傳說中的至寶，來“修補”？
她圖什麼？
他有什麼值得她圖的？
“最後一樣……”婃容的聲音裡難得帶上一絲認真。
她雙手托著一團朦朧的、乳白色的光暈。那光暈不過拳頭大小，卻彷彿凝聚了世間所有的“生”之氣息，僅僅是看著，就讓人心神寧靜，彷彿連靈魂都要被洗滌。
“女媧補天時遺落的一縷‘造化息’，”她輕輕撥出一口氣，連呼吸都放輕了些，“這東西可不好找，我翻了三千小世界才摸到一點邊角料……嘖，但願彆浪費了。”
她說著，雙手緩緩下壓，將那團乳白光暈，一點一點，按向陳垸爛開的胸膛。
就在光暈觸及他麵板的刹那——
“噗！”
婃容忽然偏頭，吐出一口血。
暗紅的血濺在池沿的白玉上，暈開一小片刺目的紅。她眉頭都冇皺一下，隻是隨意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然後繼續手上動作，將那團“造化息”徹底按進他胸口。
陳垸瞳孔驟縮。
她……她受傷了？
為了救他這灘爛泥，她竟然……受傷了？
為什麼？
憑什麼？
“成了。”
婃容收回手，長舒一口氣。她臉色有些發白，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連唇色都淡了幾分，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像夜裡最亮的星子。
她低頭，看向池中。
陳垸也順著她的目光，看向自己。
然後，他愣住了。
池水依舊冰寒，依舊清澈。可水中倒映出的，卻不再是一灘爛肉，而是一具……近乎完美的、少年的軀體。
肌膚如玉，瑩白剔透，隱約可見底下淡青色的血管。骨骼勻稱修長，肌肉線條流暢而不誇張，每一寸都彷彿經過最精密的雕琢，多一分則壯，少一分則弱。那張臉——他幾乎認不出那是自己的臉——五官深邃立體，眉眼清冷，薄唇緊抿，雖然還帶著少年的青澀，卻已能窺見日後驚心動魄的俊美。
甚至……連身高都拔高了些，肩膀寬了，腰身窄了，整個人脫胎換骨。
“還行。”婃容打量著他，像是在欣賞自己剛完成的作品，語氣裡帶著點滿意的輕快，“比我想的好看點兒，至少不醜了。”
她說著，隨手從旁邊架子上扯了件寬大的黑袍，扔進池子裡。
“穿上，出來。”
然後轉身，赤著腳，踩著冰涼的白玉地麵，叮鈴叮鈴地走了。腰間的銀鈴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搖晃，那背影依舊美得驚心動魄，卻也……疏離得遙不可及。
陳垸泡在池水裡，許久冇動。
他低頭，看著自己這雙嶄新的、骨節分明的手。手指修長，指甲圓潤，麵板下隱隱有淡金色的流光遊走——那是金烏神木臂骨的力量。
他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觸手光滑，溫熱，冇有潰爛，冇有膿血，冇有碎骨刺出。
這不是夢。
他真的……活過來了。
用著一身足以讓整個修仙界瘋狂的、奢侈到極致的至寶，活過來了。
池水漸漸漫過胸口，冰寒刺骨。可他胸腔裡，那顆“琉璃心”卻在有力地跳動，咚咚，咚咚，每一下都沉穩而充滿生機。
他緩緩閉上眼。
眼前卻依舊是那張臉。
那張沾了血汙、卻美得驚心動魄的臉。
那張……為了救他一灘爛泥，不惜耗損靈力、甚至吐了血，卻毫不在意、擦擦嘴角就繼續的臉。
他忽然攥緊了拳頭。
指甲深深陷進掌心，留下月牙形的、泛白的印子。
然後，他睜開眼。
那雙新生的、清澈如寒潭的眼眸深處，有什麼東西，正緩緩沉澱下來。
沉得發黑，沉得……再也化不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