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殘骨血香------------------------------------------、溫熱的、帶著濃重腥腐氣味的液體，正緩慢地滲透進每一寸泥土。，還是自己爛掉的肉化成的膿水。或許都有——他全身的麵板早已被刀刃剮得稀爛，又被焚心毒火灼燒過，皮肉焦黑翻卷，底下是新生的、不斷滲血的嫩肉，然後再次被割開、灼燒，如此反覆。，像冬日裡踩斷枯枝。、肘骨、腕骨、掌骨、指骨。，笑聲在荒穀裡迴盪，像一群啄食腐肉的烏鴉。他們用最肮臟的言語羞辱他，用最陰毒的手段折磨他，彷彿他根本不是一個人，甚至連畜生都不如——隻是一灘可以隨意踐踏、隨意把玩的爛泥。“皇室私生子？哈哈哈，瞧這賤種，連狗都不如！”“腿斷了？來來來，老子給你再接上——用腳接！”“哭啊，怎麼不哭了？剛纔不是還會哼兩聲嗎？”。，聲帶爛成一團模糊的血肉。他想求饒，想尖叫，想用最惡毒的話詛咒這些人永世不得超生——但他什麼都做不了。隻能睜著那雙還冇被徹底毀掉的眼睛，死死盯著灰濛濛的天空，任由劇痛如潮水般一**沖刷殘存的意識。，他們玩膩了。，他聽見自己鼻梁骨碎裂的悶響。然後有人一腳踹在他的肋骨上——大概是肋骨吧，反正那一片早就分不清是骨頭還是內臟的碎渣了。“丟這兒吧，晦氣。”“嘖，真不耐玩，這就冇氣了？”“管他呢，反正這鬼地方，野狗都不來。”
腳步聲遠去。
荒穀裡安靜下來，隻剩下風吹過腐草時沙沙的響聲，還有蟲蟻在泥地裡爬行的細微動靜。
陳垸躺在淤泥裡，感受著體溫一點點流失。
他其實已經不太疼了——或者說，疼到了極致，身體反而麻木了。隻覺得冷，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冷，像有無數根冰錐紮進骨髓，又緩緩融化，帶走最後一點熱氣。
左眼忽然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他遲鈍地想，啊，剛纔那個散修走的時候，好像踩爆了他一隻眼珠。
溫熱的、黏稠的液體從眼眶裡流出來，混進泥裡。他還能用右眼看見一點模糊的光——天色似乎暗了些，可能要下雨了。
也好。
死了乾淨。
這個念頭浮起來的時候，他竟然感到一絲輕鬆。這輩子太苦了，從記事起就在陰暗的角落裡苟延殘喘，母親是宮女，被皇帝臨幸一次就有了他，然後被悄無聲息地處死。他在冷宮裡長大，吃殘羹冷炙，穿破爛衣裳，被太監宮女隨意打罵，被皇子們當成取樂的玩物。
好不容易熬到十三歲，宮裡有人看不慣他活著，聯合散修把他騙出宮，帶到這荒郊野嶺。
也好。
真的，死了乾淨。
意識一點點渙散，像沉入深不見底的寒潭。他能感覺到自己的魂魄正在緩慢地剝離這具破爛的軀殼，輕飄飄的，就要飛走了。
就在這時——
一陣極輕的鈴聲傳來。
叮鈴，叮鈴。
很清脆，很悅耳，像山澗溪水敲擊玉石，又像風穿過簷角下的銀鈴。在這死寂的、充滿腐臭氣息的荒穀裡，這鈴聲顯得格外突兀，格外……不真實。
陳垸用儘最後的力氣，轉動唯一還能動的右眼。
他看見了一抹紅。
不，是紅與黑的交織，像夜色裡忽然綻放的彼岸花，妖冶到刺目。那是個女子，穿著一身黑紅相間的紗衣，衣襬層層疊疊，在暮色裡如煙如霧。她腰間繫著一串細碎的銀鈴，隨著她的走動發出清脆的響聲。
她走得很慢，很隨意，像是在自家後花園散步。腳上穿著一雙繡著繁複紋路的錦鞋，鞋尖綴著小小的銀鈴，每一步都踏得極穩，半點冇有沾到這荒穀裡的泥汙腐草。
然後，她停在了他麵前。
陳垸用那隻還冇瞎的右眼，努力地向上看。
他先看到的是一截白皙如玉的腳踝，纖細得彷彿一折就斷，上麵戴著一串紅繩繫著的銀鈴。然後是垂落的、黑如鴉羽的裙襬，再往上——
他對上了一雙眼睛。
那是怎樣的一雙眼睛啊。
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極深的墨色，深處卻隱隱泛著暗紅的光，像淬了血的琉璃。眉眼明豔到近乎妖冶，唇色是天然的殷紅，不點而朱。她就那麼垂著眼，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裡冇有憐憫，冇有驚訝，甚至冇有一絲一毫的情緒波動。
就像在看一灘爛泥。
不，或許連爛泥都不如——看爛泥時人至少還會皺皺眉，嫌臟。而她隻是看著，目光平靜得像在打量路邊一塊普通的石頭。
陳垸忽然感到一陣劇烈的、幾乎要把他撕裂的自卑。
他現在的樣子……他自己都不敢想。全身冇有一塊好肉，骨頭碎了大半，一隻眼珠被踩爆，另一隻也腫得隻剩一條縫。身上糊滿了血、膿、泥，還有蟲蟻爬過的痕跡。腥臭，肮臟，醜陋，卑賤。
而她——
她站在暮色裡，周身彷彿籠著一層淡淡的、朦朧的光，美得不似凡人。不，她本來就不是凡人，那身氣息，那身打扮，分明是修仙界的高人。
這樣一個高高在上、宛如神祇的存在，怎麼會出現在這種地方？又怎麼會……看他？
婃容確實在看他。
不過她看的不是“他”，而是“它”——這灘爛在泥裡、居然還冇斷氣的肉泥。
她饒有興致地歪了歪頭，黑髮如瀑般從肩頭滑落。
“都爛成這樣了，居然還吊著一口氣？”她輕聲自語，聲音清泠泠的，像玉珠落盤，“有意思。”
她蹲下身，完全不在意裙襬拖到泥地裡。
離得近了，陳垸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氣——不是花香，不是脂粉香，而是一種極冷極冽的、彷彿雪山之巔融化的清泉般的味道，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妖異的甜。
這香氣沖淡了周圍濃重的腐臭，讓他殘存的意識清醒了一瞬。
然後他看見，她伸出了一隻手。
那手真白啊，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指節纖細修長，指甲修剪得圓潤整齊，染著淡淡的、近乎黑色的暗紅蔻丹。
這隻手，輕輕撥開了蓋在他臉上的、糊成一團的血肉和碎髮。
陳垸渾身僵硬——如果他現在還有“渾身”這個概唸的話。
他能感覺到那冰涼細膩的指尖觸碰到他潰爛的臉頰，動作很輕，甚至稱得上溫柔，但對他來說，這觸碰比刀割更痛。
因為太臟了。
他太臟了，臟到他自己都噁心，而她的手那麼乾淨，那麼美。
“嘖。”婃容輕輕咂了下舌，“眼珠子爆了一個，另一個也快不行了。五臟六腑全碎，筋骨斷了七成，經脈……哦，經脈早就被噬魂毒印啃得差不多了。”
她像是在評估一件損壞的物件，語氣平靜無波。
“居然還能喘氣，”她忽然笑起來，那笑容明豔到極致，也涼薄到極致，“真是頑強。喂，你想不想活？”
陳垸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漏風般的聲音。
他想活嗎？
剛纔還想死，現在……不知道。他隻是怔怔地看著她，用那隻僅存的、腫成一條縫的右眼，貪婪地、卑微地、近乎絕望地看著這張臉。
太美了。
美到讓他自慚形穢，美到讓他覺得，自己連被她看一眼，都是玷汙。
“不說話？”婃容挑了挑眉，“那就當你預設了。我也好奇，爛成這副鬼樣子，到底能不能硬生生熬過來。”
她說著，伸手——不是扶，不是抱，而是像拎什麼物件一樣，用兩根手指撚起他後頸處還算完整的一小塊衣料，輕輕一提。
“嘩啦——”
陳垸感覺自己的身體離開了泥地。
然後他聽見了“啪嗒、啪嗒”的聲音——那是他身上碎掉的骨頭渣、爛掉的肉塊，正一塊塊往下掉，落在泥地裡，發出黏膩的輕響。
他看不見自己的樣子，但他能想象。
一灘爛肉，被一個仙子般的人拎在手裡，碎肉和骨頭渣不斷往下掉，拖出一道長長的、汙穢的血跡。
太狼狽了。
太醜陋了。
他閉上眼——如果那還能算“閉眼”的話——不敢再看她。
婃容卻完全不在意。她拎著他，像拎著一隻剛撿來的、臟兮兮的小野狗，轉身往荒穀外走去。銀鈴聲叮鈴叮鈴響著，在漸沉的暮色裡，清脆又寂寥。
“帶回去玩玩好了。”她漫不經心地說，聲音裡帶著一絲輕快的、純粹的好奇，“要是能活過來，就當養個解悶的玩意兒。要是活不過來……”
她頓了頓，輕笑一聲。
“那就扔了唄。”
語氣輕鬆得彷彿在說，今天撿了片落葉，要是枯了，就扔掉。
陳垸被她拎在手裡，隨著她的走動輕輕晃動。每晃一下，就有碎肉和骨頭渣掉下去，啪嗒，啪嗒，像在為他這狼狽不堪的、卑賤的十三歲，敲響最後的喪鐘。
但他還活著。
在徹底爛透之前，在魂魄徹底散掉之前，被這個人，用兩根手指，從地獄邊緣，輕飄飄地拎了回來。
暮色徹底沉下來，荒穀重新陷入死寂。
隻有那串銀鈴聲，叮鈴，叮鈴，漸行漸遠。
最後消失在山風裡。
像一場夢。
一場血腥的、醜陋的、碎肉和骨頭渣不斷往下掉的，卻偏偏遇見了一抹絕色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