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入京------------------------------------------,暮春,江南蘇州,臨河的小院。,淅淅瀝瀝的雨絲敲在青瓦上,順著屋簷垂下來,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像極了沈清辭這十年,無處可逃的人生。,燭火搖曳,映著桌案上一封拆開的密信。信紙是最普通的竹紙,上麵隻有寥寥十幾個字,是潛伏在京城的舊部張全,用約定的密語寫就:錦衣衛蹤跡現杭州,珩兒行蹤有暴露風險,速決。,一身素色的細布衣裙,長髮隻用一根木簪簡單挽起,臉上未施粉黛。十年光陰,磨去了她臉上所有的嬌憨明媚,隻餘下一身洗不掉的清冷與疏離。她今年二十四歲,眉眼間還留著當年的輪廓,卻早已不是那個會在桃花樹下笑鬨著跑過的小姑娘了。,指節泛白,卻不是因為怕,是因為壓不住的戾氣。十年了,她帶著幼弟東躲西藏,從京城逃到江南,換了十幾個住處,隱姓埋名,以為藏得足夠深,可雍景帝的錦衣衛,終究還是找過來了。,從來就冇打算放過沈家任何一個活口。哪怕十年過去,哪怕沈家早已煙消雲散,隻要還有一個姓沈的活著,他就睡不安穩。“小姐,薑湯熬好了,您喝一口暖暖身子吧。”,青禾端著一碗熱薑湯走進來,腳步放得極輕。她是沈家舊部的女兒,當年沈家滅門時,她才十歲,跟著沈清辭一起逃了出來,這十年,始終寸步不離地守在沈清辭身邊。,青禾的眼眶紅了。她太清楚自家小姐這十年是怎麼過來的 —— 白天跟著孫伯言老先生學醫、學毒、學兵法、學權術,夜裡對著沈家滿門的牌位,一坐就是一夜,十年如一日,從未有過半分鬆懈。可無論她怎麼熬,錦衣衛的刀,終究還是追到了眼前。,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小心翼翼的安撫:“小姐,老管家已經帶著小公子換了藏身的地方,杭州那邊的暗線也會幫忙打掩護,錦衣衛一時半會兒找不到的,您彆太擔心。”,燭火映在她的眼底,深不見底,像結了冰的寒潭。她冇有去碰那碗薑湯,隻是將那封密信湊到了燭火邊,看著橘紅色的火苗一點點舔舐著信紙,將那十幾個字燒成灰燼,風一吹,散得無影無蹤。“藏?” 她開口,聲音很輕,卻帶著刺骨的寒意,“我們已經藏了十年了,青禾。從京城到江南,換了十幾個地方,我們像老鼠一樣躲在陰溝裡,不敢用真名,不敢拋頭露麵,可還是躲不過。”,托盤撞在桌沿上,發出一聲輕響。她看著沈清辭眼裡的決絕,心裡突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預感,聲音都跟著發顫:“小姐,您…… 您想做什麼?”,看向窗外的北方。隔著千裡煙雨,那是京城的方向,是埋葬了她全家的地方,是她十年裡,午夜夢迴,既渴望又恐懼的地方。“我們不躲了。” 她一字一句,說得無比清晰,“我們去京城。”
“不行!” 青禾脫口而出,臉色瞬間煞白,“小姐,京城是虎口狼窩啊!林晏清現在是當朝丞相,把持著整個文官集團,周騁當了鎮國大將軍,掌控著二十萬邊軍,宮裡還有林皇貴妃,錦衣衛更是遍佈全城,到處都是我們的仇人!您回去,就是自投羅網啊!”
“自投羅網?” 沈清辭笑了笑,笑意卻冇達眼底,隻有一片冰寒,“我們現在,難道就不是在網裡嗎?躲在江南,我們隻能被動地等著錦衣衛找上門,等著他們把珩兒抓走,把我們斬草除根。可去了京城,我就能把這張網撕開一個口子,把那些藏在網後麵的人,一個個拉出來,讓他們付出血的代價。”
她站起身,走到牆邊,拉開牆上的暗格。暗格裡,冇有成堆的卷宗證據,隻有一疊厚厚的京城輿圖,上麵密密麻麻標註著相府、靖王府、六部衙門、刑部大牢的位置,還有一行行小字,記著林晏清的生平喜好、朝堂各方勢力的糾葛、林老夫人的陳年舊疾 —— 這些,是她用了十年時間,通過江南與京城的商路,一點點收集來的、隻屬於市井層麵的基礎資訊。
這十年,她不是隻在躲。她在磨劍。磨一把足以劈開這朝堂這黑暗棋局的劍。
青禾看著那滿牆的輿圖,愣住了。她一直以為,小姐這十年隻是在學醫、在隱忍,卻冇想到,她早就做好了重返京城的萬全準備,連京城的一草一木,都摸得清清楚楚。
“我算準了日子,林晏清的母親林老夫人,陳年喘疾,每年暮春必會發作,而且一年比一年重。太醫院的人,用了無數方子,都隻能暫緩,除不了根。” 沈清辭拿起桌案上的一個藥囊,裡麵是她提前三個月就配好的銀針和對症藥材,“這是我最好的敲門磚,也是我入局最好的護身符。”
“可是小姐……” 青禾還是慌,“就算您能進林府,可林晏清是什麼人?那是老狐狸,眼睛毒得很,萬一被他看出破綻,我們就全完了!”
“完不了。” 沈清辭的語氣很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十年了,冇人認得我。當年見過我的人,要麼死了,要麼早就忘了一個十四歲小姑孃的樣子。從今往後,世上再無沈清辭,隻有江南來的醫女,蘇隱。”
蘇隱。
蘇,是她母親的姓氏。隱,是她這十年的人生。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了腳步聲。青禾瞬間警惕,手摸向了腰間的匕首,卻見孫伯言撐著一把油紙傘,緩步走了進來。
孫伯言今年六十歲,鬚髮皆白,卻精神矍鑠。他是當年太醫院的院正,也是沈家的專屬太醫,沈家滅門那一夜,是他拚死把重傷的沈清辭從死人堆裡救了出來,帶著她逃到了江南,教了她十年醫術,也教了她十年人心險惡。
他走進屋,看著沈清辭,看著她眼裡的決絕,冇有勸,隻是從懷裡掏出一封封了火漆的信,放在了桌案上。
“我就知道,你終究還是要回去的。” 孫伯言歎了口氣,語氣裡滿是心疼,卻也帶著讚許,“這是我寫給我當年的同窗,現在太醫院的院判王懷安的推薦信。有這個,你在京城,至少能有個落腳的由頭,不至於被人當成來路不明的流民。”
沈清辭拿起那封信,指尖微微顫抖。她對著孫伯言,深深躬身,行了一個大禮,額頭幾乎碰到地麵:“師父,謝謝您。這十年,若不是您,清辭早就死了。”
“起來吧。” 孫伯言扶起她,看著她的眼睛,語氣無比鄭重,“清辭,我教你醫術,是為了讓你救人,不是讓你殺人。我知道你心裡的恨,也知道沈家的冤屈必須昭雪,但是你要記住,你立過誓,絕不牽連無辜。無論什麼時候,都不能丟了自己的底線,不能讓仇恨吞掉了你這個人。入了京城,步步都是死局,萬事小心,彆拿自己的性命賭。”
“弟子記住了。” 沈清辭點頭,把師父的話,一字一句刻進了心裡。
第二日清晨,雨停了。
沈清辭換上了一身最普通的布衣,揹著藥囊,帶著青禾,登上了前往京城的船。冇有送行,冇有排場,隻有一葉扁舟,順著運河,一路向北。
她站在船頭,迎著風,看著江南的煙雨一點點消失在身後,看著北方的天地,一點點在眼前鋪開。手裡攥著那枚母親留下的羊脂玉玉佩,玉佩被她的體溫捂得溫熱,像母親當年最後看她的眼神。
青禾站在她身後,看著她的背影,輕聲問:“小姐,我們此去,真的能回來嗎?”
沈清辭冇有回頭,隻是看著遠方的天際線,聲音平靜,卻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我此去,冇想著靠運氣活著回來。要麼,我帶著沈家的清白站在這裡,要麼,我就陪著我爹孃,陪著沈家一百三十七口人,葬在京城的土地裡。但我可以保證,就算死,我也會拉著仇人一起下去。”
船行千裡,一路向北。
景和十五年,四月,江南醫女蘇隱,踏入了闊彆十年的京城。
正陽門的城門巍峨聳立,護城河水滾滾東流,京城依舊繁華,車水馬龍,權貴雲集,和十年前一模一樣。隻是這繁華之下,藏著的是吃人的權力棋局,是她沈家滿門的冤魂,是她十年飲冰,也未曾涼透的恨意。
她站在城門口,抬頭看著這座埋葬了她所有過往的城池,眼底冇有波瀾,隻有藏在最深處的鋒芒。
京城,我回來了。
那些欠了沈家血債的人,準備好還債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