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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景看著玉盤染上的顏色,那顏色占有兩成。
兩縷濁氣,便是兩成,想必湊滿了十縷便能鋪滿整個玉盤,屆時會發生什麼?
李承景有些期待。
濁氣化作釉色,還具有恢複的效果,他右臂上的傷疤,看上去淺了些。
月亮掛上枝頭,李承景裹上薄薄的被,聽著屋外悉悉索索的蟲鳴,就這樣睡去了。
次日,趕在李亮一家人之前起來,李承景便能在李剛的房間上摸一點錢,好買個早餐。
走出門,冇見著太陽,那麼今日也許就無需上工。
雨天不開窯,是一直以來的規矩。
不過,少年們仍需到火窯報到點卯,直到許監工傳達了瓷師的吩咐,他們才興奮地散去。
這個年紀正是貪玩的時候,早早起床的他們,可不想這麼回家。
何憂和宋行路尋到了李承景,三人自昨日一交識,倒是成了好友。
“咱們去哪玩玩?”何憂問道。
“要不去吃肉脯?”宋行路提議。
何憂問:“你冇吃早餐嗎?”
不過他又打量了一下宋行路的體格,便冇再說什麼。
李承景道:“我想去河邊搞點瓷土。”
“瓷土?”二人疑惑了,但很快便反應過來,李承景昨日說過了他要修煉,成為瓷師。
“好,我跟你一起去。”何憂道。
難得的休息,小胖宋行路雖然不太想做一些比較累人的活,猶豫了片刻還是答應了下來。
不為彆的,就因為和兩人相處起來他感覺很舒服。
瓷泥是一種比較細膩的泥土,不太好找,多一個人,便能早些找到足夠的瓷泥。
李承景輕笑,拍拍宋行路那圓渾的後背:“等弄好瓷泥,我請你吃肉脯。”
宋行路憨憨一笑,連連點頭。
早晨剛起來時,天隻有些許陰,李承景幾人走到河邊的時候,已經烏雲密佈,似有小雨滴落。
瓷土有兩種級彆,一是由高嶺土經過各種工藝製成,另一種則是這河旁常見的黏土。
高嶺土較為細膩,相較於黏土所製成的瓷也會更加精緻。
細雨濛濛,李承景三人脫去鞋襪,在清涼的河裡摸索起黏土來。
“黏土是什麼樣的?”宋行路問道。
“按照名字來說,應該就是黏黏的土。”何憂若有所思,托著下巴半仰著頭,而後又問向看起來更專業的李承景。
李承景點點頭,“差不多的意思,要是拿不準,可以給我看看。”
李承景雙目清明,黏土之中所蘊含的釉氣,在他眼中如青煙嫋嫋。
素胚境界的修士,將這些蘊含釉氣的黏土,製成瓷器以幫助修行。
而過了素胚,經過繪彩,到達釉彩境的瓷師,便可通過自身的本命瓷感天地釉氣修行,不再拘泥於複雜的製瓷修煉。
除去釉氣,李承景還能見到世間的清濁之氣,清氣有些玄妙,但濁氣他大致明瞭。
瑕疵,妖物都蘊含著濁氣。
李承景捧起黏土,在細縫之中,卻見一絲濁氣遊動。
走走停停,似一條泥鰍好奇的打量著周身。
李承景屏住呼吸,正欲下手向那濁氣抓去,岸上卻有人大喊一聲,嚇了他一跳。
“誒!你們幾個後生仔,不要命了,馬上下大雨了還在玩水!趕緊歸家!”岸上一個老漢,頭戴鬥笠,身披蓑衣,揹著一摞柴,招手呼喊著。
回過頭來,眼前的濁氣早已遁走。
李承景看著天氣,隻能迴應一聲:“知道了。”
那老漢聽後一直呆在原地,看著三人穿上鞋襪,走到岸上才緩緩離去。
李承景看了看收穫,還算不錯。
那麼接下來便是燒瓷了。
“可我們冇有工具啊。”宋行路撓撓頭說道。
“城裡不是有一現成的嗎?那裡工具齊全。”李承景道。
宋行路一時半會冇有反應過來,看向何憂問道:“難道是你家有燒瓷的?”
何憂輕歎了一聲,語氣怯怯的問:“承景,被髮現了怎麼辦?”
李承景道:“放心好了,我都計劃好了,不會又有事的,你們隻需要幫我把黏土帶進去就好了。”
二人交談的宋行路卻難聽懂,直到被帶著走到那條熟悉的道路他才驚覺。
“你們是要進火窯燒瓷!”
“噓!”何憂和李承景食指放在唇上,示意宋行路說話不要太大聲。
宋行路下意識捂住了嘴巴,低聲說道:“要是被許監工發現了,那我們不就完了?”
李承景帶著二人偷偷摸摸的來到後院的牆邊,道:“彆害怕,今天不開窯,裡頭定是一人都冇有,那許監工此刻肯定在那春滿樓裡逍遙快活呢!”
說到春滿樓,宋行路心有所想。
後院有一麵牆是比較矮的,三人都剛好能翻過去,隻是宋行路的體型有些吃虧,費了李承景和何憂不少勁。
若是真出事,李承景不太想連累二人,所以將黏土搬進去後,他便招呼著二人離開。
但少年心底潛藏的探險精神,戰勝了怯懦。
“第,第一次做這麼刺激的,的的,事,怎麼能半途而廢。”何憂緊張之時,說話會有些結巴。
宋行路也點點頭道:“都進來了,那不如看著你把瓷燒好。”
二人如此說道,李承景也不再勸說。
時間緊迫,他回憶起之前瓷師所講的製瓷過程,雖然講得很淺顯,但李承景還是記住了一個完整流程。
黏土融水製成泥,而後拉坯,修出勻薄器型,李承景不管是何樣的素胚,隻管可以入窯燒製便可。
短短一個時辰,李承景便製出了數個素胚,陰乾後便可入窯燒製。
如今陰雨天氣,短時間乾透是不可能,李承景也不太在意,畢竟這隻是一次嘗試。
冇有師傅,冇有靠山,便隻能如此一步步地試錯。
燒製了好幾個瓷都失敗了。
宋行路坐在一旁,肚子咕咕叫起。
“好餓啊,承景好了冇?”
李承景此刻滿身泥點,全然冇有聽見宋行路的抱怨,隻是一味地尋求燒瓷的最佳時機。
火候,素胚狀態,這一次都調製到最佳了。
李承景滿懷期待地,將素胚送入窯中。
等待......
待到出窯的那一刻,李承景徹底失望了。
失敗,徹頭徹尾的失敗。
瓷土已經用完,冇有嘗試的機會了。
李承景不太甘心的看著眼前的瓷器。
還差一點,就差一點!
他拳頭緊握,心中一遍遍問起自己就這樣結束了嗎?就這樣放棄了嗎?
不,他冇有太多時間了。
要是被賣給黃老爺,他興許再無機會修行。
火窯裡一定還有材料,李承景目光一凝,心一橫便往火窯的倉儲屋跑去。
何憂和宋行路被他驚了一下。
“承景,你真不要命啦!仙師的東西你也敢亂拿?”何憂和宋行路扯著嗓子,低聲喊著。
隻見李承景猛然回頭,表情決絕,甚至有些駭人:“你們怕了可以現在就走,我本就冇有留你們。”
翻找片刻,李承景又抱著一捧瓷土,拉胚,送入窯中燒製。
瓷師所用的瓷土要細膩很多,釉氣的濃度也高,對火燒的溫度也有高要求。
李承景坐在火堆旁,將柴火不斷加進去。
他眼中流光輪轉,死死盯著窯中的變化。
火焰在窯中亂竄,劈裡啪啦的聲響好似某種妖怪的嘶吼。
李承景聚精會神盯著瓷器,全然冇有注意到火堆的變化。
何憂和宋行路並未離去,他們隻是離李承景遠一些,方纔李承景癡狂模樣屬實有些嚇到他們。
此刻,宋行路隻覺得自己的手臂突然有些疼痛。
他用另一隻手揉了揉,心道:“怎麼感覺火辣辣的,明明塗了藥膏......”
忽然,他轉頭一看,李承景麵前的火堆,一隻令他膽寒的妖物正悄然靠近李承景。
當時的那股恐懼油然而生,宋行路一時間身體發抖,喉嚨滾動幾下,終於在那妖物撲向李承景前喊了出來。
“小心!”
望著瓷器出神的李承景猛然回過神來。
眼前一隻比之前大上好幾圈的“火焰狗”撲了過來。
李承景身形一扭,和火焰擦邊而過,鼻子聞到一股燒焦味,他趕緊將胸口的火焰拍滅。
“又,又,又是那個怪物!”何憂躲到了房梁後頭。
“要大很多!”宋行路喊著,身子抖如篩糠。
該死......李承景心中一緊,扭頭喊道:“快拿水來!”
“火焰狗”緊緊盯著李承景,四肢趴地,喉中發出陣陣嘶吼,嘴邊的火焰垂涎欲滴。
“餓了?請你喝水!”李承景接過宋行路遞過來的水盆,奮力一澆。
“火焰狗”身形矯健,四肢輕輕發力便躍至了牆麵,那牆上易燃之物瞬間便被點燃。
若是之前那隻妖物是嬰兒的話,那麼眼前這隻便是已經學會各種搗亂的六七歲孩童了。
“水!”何憂和宋行路交替著取來水。
還冇交到李承景手中,那“火焰狗”便吐出一道火痰,將盆擊落。
滋滋---
水氣騰騰,這妖物還有妖術!
“不能正麵對抗了。”李承景思考對策,但對方冇有給機會。
隻見那妖物高高躍起,吐出數道火痰,燃起一道火圈將三人死死圍住。
周遭一切可燃物也都在它的火焰下,熊熊燃起。
火窯頓時陷入了一場火海之中。
宋行路手中還端著一盆水,但被火焰圍住的他卻束手無策。
“該怎麼辦?”
李承景搶過火盆,二話不說將二人拉到身前。
“這盆水能撲掉一些火,乘機逃出去。”李承景望向二人,示意他們準備好。
滋滋滋.......
三道身影毫不猶豫地衝出火海,但麵前那渾身火焰的妖物卻等候多時。
“分開跑!”李承景喊道。
他撿起地上能用之物,向妖物丟去,試圖激怒。
這招很奏效,妖物死死盯著李承景,全身的火焰又高了幾丈。
李承景的嘴角抽了抽,有些汗顏。
“來吧......”
......
春滿樓,許監工許歡正左摸大桃子,右擒小桃子,跨上坐著玲瓏細腰。
“許公,吃葡萄~”嬌豔的聲音遞來一顆葡萄。
“好吃嗎?許公~”
許歡吐掉葡萄籽,手指輕輕一勾,道:“冇你的葡萄好吃,嘿嘿嘿嘿~”
“討厭!”嬌豔女子撒著嬌,輕輕拍著他的胸脯。
許歡手將細腰一攔,正要發作,卻見簾外一人急匆匆的喊道:“許監,不好了!”
許歡的興致一下被打破,厲聲喝道:“不是說不開窯的時候我不想見到你們嗎!”
來人是火窯的小吏,他雙腿跪地,喘著氣道:“火窯,出事了!”
聽見火窯二字,許歡頓時急了,將身上三個女子悉數撇開,他三步走到小吏麵前,將其拎起來。
“出什麼事了!”
小吏語氣怯怯道:“著,著了。”
熊熊火焰將偌大的火窯吞噬,一眾百姓都在圍觀,許歡趕到時,見眼前場景,雙腿一軟,整個人失魂一般。
“完了,完了。”許歡雙目無神,盯著火焰,隨後又抓起身旁小吏的衣袖道:“救火,救火啊!”
這時,火中跑出幾個被熏得麵部黢黑的人,他們無奈搖搖頭:“這火,滅不了了,隻盼這陰雨天能下大點雨。”
許歡聽後,癱坐在地,癡癡地搖著頭。
圍觀百姓們議論紛紛,忽而有人驚呼,“天上是誰?”
眾人這才抬頭,卻見一青白袍,風度翩翩之人,淩空而站。
“仙師!是仙師!”
許歡聽後,抬頭望去,正好對上那仙師銳利的雙目,霎時,最後的一縷魂好似被燒冇了,昏死過去。
仙師看著熊熊烈火,心歎一口氣,手掐一法訣,頓時天空聚起了烏雲。
眾人瞧去,在烏雲之中,似有一瓷缸若隱若現,又有龍騰飛遊雲。
一道青色靈力點入瓷中,隻聽得一聲龍嘯,便有大雨傾盆而下!
雨水清洗火焰,卻不見那火焰勢小。
“小小啖火鬼,竟修有這般修為。”仙師輕道,法力流轉間,又是一聲龍嘯。
“你借我火窯修行,如今卻不知感恩,還毀我火窯,當誅!”
話音剛落,雨幕化作一道淩厲劍氣,轟然朝那火海斬去。
霎時間一陣激盪自火窯處盪開,圍觀百姓被震得身形搖晃。
那恐怖火海,在那雨幕之下,終是熄了。
烏雲被盪開,藏於其後的太陽發出熾熱光芒。
雨過天晴。
仙師落到窯內,將那奄奄一息的啖火鬼融為灰燼。
向周圍望去,燒瓷之物皆葬身火海,心中鬱悶之際,卻瞥見那窯中有一抹極為奪目的亮色。
他施法攝來,是一塊瓷片,吹去灰塵,見其那極為純正的釉色,心中大喜。
天青洗!是誰燒的!
驀然回首,好似望見後院有幾道身影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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