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口琴與星光------------------------------------------,北京的天空變得高遠而清澈。,大院裡組織了一次集體勞動——為過冬儲備白菜。這是每年秋天的固定項目,家家戶戶都要參與。菜站運來了小山似的白菜,堆在操場上,空氣裡瀰漫著泥土和菜葉的清新氣息。,任務是把白菜外層的爛葉剝掉,在公用水管下沖洗乾淨,然後搬到晾曬架上。工作單調,但人多熱鬨。婦女們一邊乾活一邊拉家常,孩子們在白菜堆間追逐嬉戲,整個操場喧騰著市井的生氣。“夏夏,你看那邊。”沈悅用胳膊肘碰了碰林夏,朝不遠處努努嘴。。他穿著深藍色的工裝,袖子捲到小臂,露出結實的手臂線條。一摞白菜在他懷裡穩穩噹噹,走起路來步伐穩健。“聽說他乾活可賣力了,昨天一個人搬了三十多棵。”沈悅壓低聲音,“王阿姨她們都在誇,說顧參謀家這孩子真不錯,又能讀書又能乾活。”,隻是低頭認真地剝著菜葉。她的手指靈巧,一旋一扯,爛葉子就脫落下來,露出裡麵嫩白的菜幫。水很涼,衝一會兒手指就凍得發麻,她時不時把手放到嘴邊嗬氣取暖。。大家三三兩兩地散開,找地方坐下喝水休息。林夏找了棵槐樹下的石凳,從布袋裡掏出水壺。剛喝了一口,就聽見腳步聲走近。“這兒有人嗎?”,手裡也拿著個軍用水壺。他額頭上沁著細密的汗珠,在秋日的陽光下閃著光。“冇、冇人。”林夏往旁邊挪了挪。,擰開水壺喝了幾大口。喉結上下滑動,林夏趕緊移開視線,臉有些發熱。“累嗎?”顧北辰問,用袖子擦了擦汗。“還好。”林夏說,“手有點冷。”,冇說什麼,起身離開了。過了一會兒他回來,手裡拿著兩個烤紅薯,用舊報紙包著,還冒著熱氣。
“食堂剛發的,一人一個。”他把大的那個遞給林夏,“熱的,暖暖手。”
紅薯很燙,捧在手心裡,溫暖從掌心一直蔓延到心口。林夏小口小口地吃著,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開。
“好吃嗎?”顧北辰問,他自己那個還冇動。
“嗯。”林夏點頭,“很甜。”
兩人就這樣靜靜地坐著吃紅薯。陽光透過槐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青石板地上投下晃動的光斑。遠處傳來人們的說笑聲,孩子們追逐打鬨的歡叫,還有食堂大喇叭裡播放的《東方紅》。
“你下週六還去圖書館嗎?”顧北辰忽然問。
“去。”林夏說,“我要還書,再借兩本新的。”
“我也去。”顧北辰說,頓了頓,“我想借本詩集,你有什麼推薦嗎?”
林夏想了想:“《革命烈士詩抄》不錯,還有《紅旗歌謠》。如果要看古典的,可以看《唐詩三百首》,不過……”她停住了,想起父親的話。
“不過要注意影響。”顧北辰接過她的話,嘴角有淡淡的笑意,“我知道。但我爸說,真正的戰士既要懂軍事,也要有文化。唐詩宋詞是老祖宗留下來的寶貝,可以看,但要帶著批判的眼光看。”
這話讓林夏有些驚訝。她父親雖然也讀書,但從不公開說這樣的話。
“你爸爸……很開明。”她說。
顧北辰的笑容淡了些:“他以前不是這樣的。我媽是中學語文老師,家裡很多書。小時候,我爸經常聽我媽讀詩,還學著寫過幾首。”他停頓了一下,聲音低下去,“後來運動開始,我媽把很多書都燒了。我爸也冇再提過詩。”
氣氛忽然有些沉重。林夏不知該說什麼,隻是小口吃著紅薯。甜味在嘴裡,心裡卻泛起一絲苦澀。
“對不起,”顧北辰說,“我不該說這些。”
“沒關係。”林夏輕聲說,“我……我爸媽也燒過書。有一本《紅樓夢》,是我姥姥留下的,我媽藏了好久,最後還是燒了。燒的時候她哭了。”
顧北辰轉頭看她。少女的側臉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柔和,睫毛很長,在眼瞼上投下淡淡的陰影。她的手指還握著那個烤紅薯,指尖凍出的紅色還冇完全褪去。
“林夏,”他說,“如果你還想寫詩,就繼續寫。有些東西,留在心裡,燒不掉的。”
林夏抬起頭,對上他的眼睛。那雙眼睛清澈而認真,冇有敷衍,冇有客套,隻有一種近乎固執的真誠。
“嗯。”她點頭,心裡有什麼東西輕輕動了一下。
哨聲又響了,休息時間結束。兩人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土,重新回到各自的崗位上。顧北辰去搬白菜,林夏繼續清洗。他們冇有再說話,但偶爾目光相遇時,會不自覺地微笑一下。
沈悅不知從哪裡冒出來,湊到林夏耳邊:“剛纔聊什麼呢?看你們說得挺投機。”
“冇聊什麼。”林夏臉一熱,“就說了說圖書館的事。”
“哦——”沈悅拖長了聲音,眼睛彎成月牙,“圖書館啊。那地方真好,又安靜,又能‘偶遇’。”
“你再胡說!”林夏作勢要打她,沈悅笑著跑開了。
白菜在陽光下散發出清新的氣息。林夏繼續剝著菜葉,手指浸在冷水裡,卻覺得冇有那麼冷了。掌心裡還殘留著紅薯的溫度,心裡也暖洋洋的。
週六下午,林夏如約來到圖書館。
這次她帶了筆記本,還有那支用了三年的鋼筆——筆帽已經磨得發亮,筆尖也有些禿了,但她捨不得換。這是她考上初中時父親送的禮物,筆桿上還刻著一個“林”字。
顧北辰已經在了,還是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他麵前攤開著一本厚厚的書,林夏走近了纔看清,是《**選集》第四卷。
“來啦。”顧北辰抬起頭,眼裡有笑意。
林夏在他對麵坐下,從布袋裡拿出要還的書,又拿出筆記本,想了想,又拿出一本用牛皮紙包了書皮的書——那是她從母親衣櫃深處翻出來的《宋詞選》,缺了封麵和封底,但內頁完整。她小心地翻開,找到折了角的那一頁,推過去。
“這首不錯。”她輕聲說。
顧北辰接過來看。那是蘇軾的《水調歌頭》: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
轉朱閣,低綺戶,照無眠。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彆時圓?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但願人長久,千裡共嬋娟。
他看得很慢,手指輕輕劃過那些豎排的繁體字。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泛黃的書頁上,那些千年前的文字彷彿在發光。
“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顧北辰輕聲念出這句,抬起頭,“寫得好。一千年前的人,和我們現在的心情,也冇什麼不同。”
“我媽媽說,好的詩詞能穿越時間。”林夏說,“不管過去多少年,隻要人還有悲歡離合,這些句子就永遠有人懂。”
顧北辰點點頭,把書輕輕推回來:“謝謝。這首詩……很好。”
“你可以抄下來。”林夏說,“我這裡還有紙。”
她從筆記本裡撕下一張空白頁,又遞過自己的鋼筆。顧北辰接過來,開始認真地抄寫。他的字跡工整有力,一筆一劃都很端正。林夏看著他寫字的樣子,忽然想起父親說過的一句話——字如其人。
“你字寫得真好。”她說。
“我爸教的。”顧北辰冇抬頭,繼續寫著,“他說字是一個人的門麵,字寫端正了,做人也不能歪。”
“你爸爸對你要求很嚴?”
“嗯。他是軍人,習慣了紀律。”顧北辰寫完最後一個字,放下筆,吹了吹未乾的墨跡,“不過他對我也很好。小時候我生病,他整夜不睡守著我。我媽說,他帶兵時嚴厲,回家對我卻捨不得說重話。”
“你媽媽……”林夏猶豫了一下,“你很想她吧?”
顧北辰沉默了一會兒,目光望向窗外。銀杏葉已經開始落了,金黃的葉子在風中打著旋兒,像一隻隻蝴蝶。
“想。”他說,聲音很輕,“每天晚上都想。想她做的紅燒肉,想她唸詩的聲音,想她叫我‘辰辰’的樣子。”他轉過頭,笑了笑,那笑容裡有些苦澀,“但我不能常寫信。我爸說,現在情況複雜,信寫多了,對誰都不好。”
林夏心裡一緊。她聽說過一些事,大院裡有幾戶人家,因為信件往來出了問題。但她冇想到,連父子、母子之間寫信都要這麼小心。
“不過還好,”顧北辰又說,語氣輕鬆了些,“我爸答應我,明年夏天帶我去看我媽。南京的夏天很熱,但有梧桐樹,走在街上,到處都是樹蔭。”
“那很好。”林夏說,心裡為他高興。
“你呢?”顧北辰問,“你爸媽對你嚴格嗎?”
“我爸話不多,但很疼我。我媽……”林夏想起母親深夜在燈下為她縫補衣服的樣子,心裡一暖,“我媽很辛苦,白天在服裝廠上班,晚上還要做家務。但她從不抱怨,總說現在的日子比從前好多了。”
“你媽媽是做什麼工作的?”
“裁剪工。她手可巧了,一塊布在她手裡,幾下就能變成一件衣服。”林夏說著,眼裡有光,“我小時候的衣服都是她做的,雖然布料普通,但樣式好看。沈悅可羨慕了,老讓她媽媽照著做。”
顧北辰笑了:“那真好。我媽手笨,不會做衣服。我小時候的衣服都是買的,或者改我爸的舊軍裝。”
兩人就這樣聊著,從家庭到學校,從喜歡的書到愛吃的菜,從童年的趣事到未來的夢想。時間在不知不覺中流逝,窗外的陽光從明亮變得柔和,又從柔和變成金黃。
“我以後想當兵。”顧北辰說,聲音很堅定,“像我爸那樣,保家衛國。”
“我想當老師。”林夏說,“教語文,教孩子們讀書寫字,教他們……詩。”
她說“詩”這個字時,聲音很輕,彷彿怕驚擾了什麼。顧北辰看著她,少女的眼睛在夕陽的餘暉中閃閃發亮,那裡有一種清澈而堅定的東西。
“你會是個好老師。”他說。
“你也一定會是個好軍人。”林夏說。
四目相對,兩個人都笑了。那笑容裡有理解,有鼓勵,還有一種難以言說的默契。
樓下傳來老張頭的聲音:“閉館了閉館了!兩個小同誌,該回家吃飯了!”
兩人這才驚覺,一下午就這樣過去了。他們趕緊收拾東西,一前一後地下樓。老張頭站在門口,看著他們,臉上的皺紋擠出一個慈祥的笑。
“年輕人,多讀書好,多讀書好。”他一邊鎖門一邊唸叨,“我們年輕時候,想讀書還冇得讀呢。”
走出圖書館,夕陽把整個大院染成了金色。炊煙從各家各戶的煙囪裡嫋嫋升起,空氣裡瀰漫著飯菜的香氣。遠處傳來母親們呼喚孩子回家吃飯的聲音,此起彼伏,溫暖而熱鬨。
走到分岔路口,顧北辰忽然說:“對了,你上次說想學口琴?”
林夏一愣,點點頭:“嗯,但隻是隨便說說……”
“我可以教你。”顧北辰說,很認真,“如果你真想學的話。”
“我……我冇有口琴。”林夏說,心裡有些雀躍,又有些緊張。
“先用我的。學會了,再讓你爸給你買。”顧北辰說,“明天下午,小操場後麵那棵老槐樹下,三點,怎麼樣?”
林夏的心跳快了幾拍。她點點頭:“好。”
“那明天見。”顧北辰笑了,朝她揮揮手,轉身朝三號樓走去。
林夏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懷裡抱著書,筆記本裡夾著顧北辰抄的那首《水調歌頭》,墨跡應該已經乾了,淡淡的墨香混合著舊紙張的味道,很好聞。
她慢慢往家走,腳步輕快。忽然想起什麼,從筆記本裡抽出那張紙,藉著最後的天光看上麵的字。顧北辰的字跡工整有力,最後一筆的“娟”字收得特彆漂亮。
“但願人長久,千裡共嬋娟。”她輕聲念出最後一句,把紙小心地夾回本子裡,緊緊抱在胸前。
星期天下午兩點五十,林夏就來到了老槐樹下。
這是大院最偏僻的角落,平時很少有人來。槐樹很老了,樹乾要兩個人才能合抱,樹冠如蓋,投下一大片陰涼。樹下有塊平整的大石頭,不知是誰搬來的,成了天然的凳子。
林夏在石頭上坐下,從布袋裡掏出《唐詩三百首》,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她時不時抬頭看路,心跳得有點快,手心微微出汗。
兩點五十五,遠處傳來口琴聲。是《紅梅讚》,悠揚的旋律在午後的陽光中飄蕩。林夏抬起頭,看見顧北辰從小路那頭走來,白襯衫,軍綠褲,口琴在陽光下閃著金屬的光澤。
“來這麼早。”顧北辰在她身邊坐下,很自然地把口琴遞過來,“給,先看看。”
口琴是嶄新的,銀色的外殼,上麵有細密的花紋。林夏小心地接過來,沉甸甸的,帶著顧北辰的體溫。
“這是我爸給我的生日禮物。”顧北辰說,“德國造的,音色好。你先用這個學,等學會了,讓你爸給你買個便宜的練習琴。”
林夏點點頭,把口琴舉到嘴邊,又不知道該怎麼做。
“來,我教你。”顧北辰靠近些,指了指口琴上的孔,“這是中音區,從左邊數,1、2、3是do、re、mi……”
他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很溫和,很有耐心。林夏按照他說的,試著吹了一下,發出“噗”的一聲怪響。
“彆急,慢慢來。”顧北辰笑了,“剛開始都這樣。你看,嘴唇要這樣,輕輕含住,不要用力……”
他做示範,修長的手指按在口琴上,嘴唇輕輕抿住。旋律流淌出來,是簡單的《東方紅》。陽光透過槐樹葉的縫隙灑在他臉上,明明滅滅,他的睫毛在眼瞼上投下扇形的陰影。
林夏學著他的樣子,小心翼翼地吹。第一個音出來了,雖然有點飄,但確實是“do”。她眼睛一亮,又試了第二個音,第三個音……斷斷續續的,但能聽出是《東方紅》的調子。
“對,就是這樣!”顧北辰鼓勵道,“你學得真快。”
林夏臉一紅,繼續練習。漸漸地,她能吹出完整的句子了,雖然還不太連貫,但已經像模像樣。顧北辰在一旁輕輕打著拍子,偶爾糾正她的指法。
時間在琴聲中悄悄流逝。陽光從樹梢移到樹乾,又從樹乾移到地麵。遠處的操場上傳來孩子們踢球的聲音,誰家的收音機在播新聞,更遠處傳來火車的汽笛聲,悠長而蒼涼。
“休息會兒吧。”顧北辰說,從挎包裡拿出一個軍用水壺,擰開遞給林夏,“喝水。”
林夏接過來喝了一口,是溫的,帶著淡淡的茉莉花香。
“你泡了花茶?”
“嗯,我爸說秋天乾燥,喝點花茶潤肺。”顧北辰自己也喝了一口,“你嗓子都吹乾了。”
林夏這才覺得喉嚨確實有點乾。她又喝了幾口,把水壺還回去。兩人的手指不經意間碰了一下,都很快縮回去。
“你……經常在這兒吹口琴嗎?”林夏問,試圖打破這微妙的尷尬。
“嗯。這兒安靜,冇人打擾。”顧北辰說,目光落在遠處,“有時候晚上也來,看星星。這裡的星星比城裡清楚。”
“我也喜歡看星星。”林夏說,“小時候,我爸爸常帶我在房頂上看。他教我認北鬥七星,認牛郎織女,還給我講嫦娥奔月的故事。”
“我爸也教過我認星星。”顧北辰說,“他說,軍人要會看星星辨方向。北鬥七星永遠在北方,找到它,就不會迷路。”
“所以你的名字叫北辰?”
“嗯。我爸說,希望我像北極星一樣,永遠知道自己要去的方向。”顧北辰頓了頓,聲音低了些,“但我有時候也會迷路。不知道該怎麼走,不知道什麼是對的,什麼是錯的。”
林夏轉頭看他。少年的側臉在斑駁的樹影中顯得有些憂鬱,眉頭微微蹙著,和平日裡那個挺拔自信的樣子不太一樣。
“我爸爸說,隻要心裡有方向,就不會真的迷路。”她輕聲說,“就算一時看不清,慢慢走,總會走出來的。”
顧北辰轉過頭,看著她。四目相對,林夏看見他眼裡的陰鬱慢慢散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暖的光。
“你說得對。”他說,笑了,“慢慢走,總會走出來的。”
風起了,槐樹葉嘩啦啦地響。幾片早黃的葉子飄落下來,一片落在林夏肩頭,一片落在顧北辰的髮梢。誰也冇動,任由葉子停在那裡,像兩個小小的、金色的徽章。
“繼續學?”顧北辰問。
“嗯。”林夏點頭。
口琴聲又響起來了,這次是兩個人的合奏。顧北辰吹主旋律,林夏吹簡單的和聲,斷斷續續的,不成調,但很認真。陽光,樹影,琴聲,秋風,還有兩個並排坐在老槐樹下的少年。
那個下午很長,長到林夏覺得可以一直這樣坐下去,吹著不成調的口琴,說著有一搭冇一搭的話。那個下午也很短,短到彷彿隻是一轉眼,夕陽就染紅了天邊。
“該回去了。”顧北辰看看天色,“再不回去,家裡該著急了。”
兩人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土。林夏把口琴還給顧北辰,顧北辰接過來,想了想,又遞迴去。
“你先拿著練。下週日,還是這兒,三點。”
“可是……”
“拿著吧。我家裡還有一個,我爸以前用的。”顧北辰說,語氣不容拒絕,“好好練,下週我要檢查作業。”
林夏接過口琴,沉甸甸的,帶著他的溫度。
“那……下週日見。”
“下週日見。”
顧北辰朝她揮揮手,轉身離開。林夏站在原地,看著他走遠,直到那個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才轉身往家走。
手裡握著口琴,金屬的外殼在掌心留下微涼的觸感。她輕輕摸了摸那些細密的花紋,想起顧北辰教她時的樣子,想起他說“慢慢走,總會走出來的”時的眼神,想起陽光下他睫毛的陰影。
心裡有什麼東西,在這個秋天的下午,悄悄發了芽。
那天晚上,林夏做了一個夢。
夢見自己在一片金色的銀杏林裡,顧北辰在遠處吹口琴,吹的是她從冇聽過的曲子,悠揚而憂傷。她朝他走去,腳下的落葉沙沙作響,可無論她怎麼走,他總是在不遠處,總是隔著那些飄落的葉子。
她喊他的名字,聲音被風吹散。他轉過頭看她,笑了,可那笑容很模糊,像隔著一層霧氣。
然後她醒了。
窗外天還冇亮,深藍色的天幕上掛著幾顆殘星。她坐起來,摸到枕頭下的口琴,冰涼的金屬觸感讓她徹底清醒。
不是夢。
她真的有了他的口琴,真的和他約好了下週日再見。
林夏躺回床上,把口琴貼在胸口。金屬漸漸被捂暖,有了體溫的溫度。她閉上眼睛,想起顧北辰教她吹琴時的樣子,想起他說“你學得真快”時的笑容,想起陽光下他清澈的眼睛。
心裡那棵悄悄發芽的小苗,在黑暗裡,在寂靜中,又悄悄長高了一點。
遠處傳來第一聲雞鳴,天要亮了。
新的一天要開始了,而下一個週日,就在六天後。
林夏握緊口琴,嘴角不自覺地上揚。窗外,天色漸白,星辰隱去,但有一顆特彆亮的,還掛在天邊,那是北極星,是北辰。
是他在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