暢春園的晚宴設在清溪書屋東側的九經三事殿裡,殿內燒了六座暖爐,炭火從下午就沒斷過,地龍也燒著,進門的人脫了鬥篷還覺得熱。
寧暖暖到的時候,殿內已經坐了大半。
左側是皇子王公的席位,右側是蒙古使團的席麵,中間留了一條寬道,上首是康熙的禦座,禦座兩邊擺了兩盆半人高的紅珊瑚,珊瑚枝上掛了金線穗子,燈火一照,滿堂紅光。
她穿著那件賜紅袍進殿的時候,殿內的嗡嗡聲矮了一截。
紅袍裡麵還是校場上那身藏青短褂,頭髮重新盤了一回,扁簪插上了,但褲腿上沾的沙土沒全拍乾淨,右邊小腿肚那兒還有一塊灰印子。
三福晉坐在福晉席的第三位,看見她進來,嘴裡正嚼著一塊桂花糕,差點嗆了第二回。
“九弟妹,你這身打扮去打仗還是赴宴?”
“打完仗赴宴。”寧暖暖在她旁邊坐下來,伸手拿了塊桂花糕塞嘴裡。
三福晉上下掃了她兩遍,最後目光落在那件紅袍上。
眼珠子在紅袍的金線綉紋上轉了兩圈,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賜紅袍這事她不是不羨慕,是羨慕不來,她家三爺連騎射考覈都是找替的,這輩子跟賜紅袍沒緣分。
胤禟坐在皇子席的第五位,他到得比寧暖暖早,換了那件靛青緞麵袍子,帽子正了,腰帶也係得板正,坐姿比平時端了三分,像被人拿尺子量過似的。
他進殿之後做的第一件事是掃了一圈福晉席,確認寧暖暖到了之後,腦袋又轉回去了,速度極快。
十阿哥在他旁邊嘬著牙花子:“九哥你脖子轉那麼快乾嘛,抽筋了?”
“吃你的菜。”
蒙古使團那邊,巴圖爾坐在首位,策淩在他左手邊,哈丹巴特爾沒來赴宴,應該是後背還疼著,坐不住硬座。
巴雅爾和朝魯來了,兩個人夾在蒙古隨從中間,臉上的表情跟上墳差不多。
康熙入座之後,宴席正式開了。
禦膳房的菜流水一樣往上端,烤全羊是給蒙古人準備的,片好了碼在銀盤裡,羊油冒著熱氣,旁邊配了孜然碟和蒜泥碟。
漢席這邊是八大碗的規格,頭道菜是清蒸鹿尾,嫩得筷子一戳就爛。
三巡酒之後,巴圖爾端著酒碗站了起來。
蒙古人喝酒不用杯,用碗,碗口跟茶盞差不多大,裡頭裝的是馬奶酒,味道酸酸的,後勁不小。
“大清皇帝陛下,今天草原的勇士們見識了大清的厲害,巴圖爾佩服。”他的漢話比策淩強一些,但舌頭還是卷不太利索,“佩服”說出來像“佩胡”。
康熙端著酒杯點了點頭,笑意不減,今天的心情是真好。
巴圖爾喝完一碗,放下碗,從袖口裡摸出一樣東西,走到殿中央的寬道上,雙手托著往禦座方向遞。
梁九功下來接了,呈到康熙麵前。
是一塊玉牌,碧綠的和田玉料,牌麵上刻著蒙古文,翻過來背麵也有字。
“這是我們喀爾喀部的信物,蒙古人把最好的東西獻給最強的人。”巴圖爾說完,回頭看了一眼福晉席上的寧暖暖,“這塊玉牌,巴圖爾想請皇帝陛下轉賜給那位女勇士。”
殿裡的聲音收了。
給寧暖暖?蒙古台吉的信物,經由皇帝轉賜給一個皇子福晉?
這個流程本身就有講究。
巴圖爾不是直接給寧暖暖,是讓康熙轉賜,這等於把寧暖暖的分量抬到了“皇帝代為賞賜”的層麵上,麵子給了康熙,裡子給了寧暖暖,兩邊都兜住了。
康熙拿著玉牌翻了兩下,看了一眼背麵的蒙古文。
“梁九功,上麵寫的什麼?”
通譯在旁邊彎腰唸了一遍,翻過來是八個字:草原之友,力不可摧。
康熙笑了一聲,把玉牌往梁九功手裡一擱:“送過去。”
梁九功捧著玉牌走到福晉席前麵,彎腰遞到寧暖暖麵前。
“九福晉,萬歲爺和巴圖爾台吉賜的。”
寧暖暖站起來接了,謝了恩,把玉牌揣進袖筒裡,坐下來繼續吃桂花糕。
三福晉在旁邊看著她的動作,一塊價值不菲的和田玉信物跟揣塊餅似的就擱袖子裡了,嘴角抖了抖沒說話。
酒過五巡的時候,策淩離開了自己的席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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