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初九,蒙古喀爾喀部的使團到了京城。
使團走的是張家口那條路,一路南下,過宣府、昌平,從德勝門進的城。打頭的是一隊騎兵,四十來匹蒙古馬,矮壯結實,馬蹄踩在結了冰的石板路上哢哢作響,騎兵們穿著厚實的皮袍,腰間挎著彎刀,頭上裹著毛氈帽,在京城人的眼裡活像一群從草原上刮過來的旋風。
大街兩邊的百姓全停了腳看熱鬧。
騎兵後麵是三輛大篷車,車身用熟牛皮包著,車輪比京城馬車寬了整整一圈,碾在地麵上的聲響發悶,跟碾子碾米差不多。車隊後麵還跟著二十頭駱駝,馱著毛皮和奶酒,搖搖晃晃地走,駱駝嘴裡嚼著草料,口水滴在路麵上結了冰,後麵走路的小太監差點滑個跟頭。
帶隊的是喀爾喀部的二台吉巴圖爾,四十齣頭,身板壯得像半扇門板,騎在馬上跟鑲在馬背上一樣穩當,臉上顴骨高聳,一道橫肉從左腮拉到右腮,風吹日曬的古銅色麵板上全是裂紋,遠看像塊老牛皮。
巴圖爾身邊騎馬的是他的兒子策淩,二十齣頭,比他爹矮半頭但橫著寬了不少,肩膀寬得能架一副犁,兩條胳膊擱在馬鞍上,手背上的疤橫豎交錯,全是在草原上摔跤練出來的舊傷。
使團進京的訊息半天之內傳遍了各大府邸。
寧暖暖是在通泰行收到信的,報信的是四爺府的人,來了一封短箋,紙上就三行字。
“蒙古喀爾喀部使團今日入京,巴圖爾攜子策淩同行,策淩此行名為朝覲,實為聯姻,萬歲爺已準其在太和殿麵聖。”
信末沒落款,但字是戴鐸的筆跡。
寧暖暖把短箋摺好,收進袖筒。
“聯姻?”李茂纔在旁邊看完了,腦子跟著轉,“聯姻找誰家?”
“誰家有適齡的公主格格,找誰家。”
李茂纔算了算:“萬歲爺的公主大多已經指了人,沒出降的還有幾位小格格,年紀都不大,但各王府的宗室格格倒是有不少適齡的。”
寧暖暖沒在這個話題上多耽擱,收拾了東西回府。
回到九皇子府的時候,胤禟在前廳坐著,桌上攤著一封燙金帖子,帖子的紙張粗厚,邊角用紅繩穿著,上麵的字不是漢字,是蒙文,旁邊附了一張翻譯過來的漢字條子。
“蒙古人的帖子?”
胤禟把帖子推過來:“巴圖爾給京城各皇子府都送了,明天在太和殿麵聖之後,後天在正陽門外的校場設蒙古那達慕,邀請各府觀禮。”
寧暖暖拿起翻譯條子看了兩眼。
帖子寫得客氣,什麼“兩族一家”“守望相助”之類的套話佔了大半篇幅,最後一段才露出正題:策淩台吉願與大清勇士切磋武藝,以增進蒙滿兩族情誼。
“切磋武藝。”寧暖暖把帖子擱在桌上,“這是下戰書呢。”
胤禟的臉色不太好看:“聽宮裡傳出來的訊息,巴圖爾這回帶了三個蒙古摔跤手來,號稱是草原上近十年的搏克冠軍,點名要跟八旗的侍衛比一場。”
“八旗侍衛裡有能打的?”
胤禟張了張嘴,沒吭聲。
這個問題不用回答,八旗子弟這些年什麼德行京城人心裡都清楚,騎射荒廢了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康熙年年唸叨“滿洲根本在騎射”,底下的人年年敷衍,校場上走走過場,射幾支箭,摔兩跤,回去該遛鳥遛鳥該聽戲聽戲。
真碰上蒙古那邊練了一輩子搏克的漢子,八旗侍衛能撐幾個回合,胤禟心裡沒底。
“三哥今天在宮裡跟我說了兩句,說巴圖爾這趟來名義上是朝覲和聯姻,實際上是來試大清的水深水淺,多倫會盟之後,喀爾喀部對朝廷一直不是完全服氣,尤其是策淩那個年輕的,在草原上打敗過準噶爾的小股騎兵,自我感覺很能耐。”
寧暖暖給他倒了杯茶:“那他來京城試試也好,省得在草原上瞎琢磨。”
“你說得輕巧,萬一比武的時候八旗侍衛輸了呢?在蒙古人麵前丟臉,皇阿瑪的麵子往哪擱?”
“輸了就輸了,臉皮這東西,丟一次長一次,不丟不知道自己有多薄。”
胤禟被這話噎了一下,嘴巴囁嚅了兩回沒找出反駁的詞。
當天晚上,胤禟在自己院子裡翻來覆去睡不著。
不是為蒙古人的事睡不著,是前幾天在八爺府後門聽到的那段話還堵在胸口裡。
通泰行、鹽引轉運站、濟寧站點,八哥要在暗處一刀一刀割暖暖的根基。
他兩千兩銀票送過去,茶都沒涼,八哥就在背後安排人動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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