摻沙的粥災民不是喝不出來。
第一天喝的時候,餓了三天的人什麼都能往嘴裡灌,沙子也好石子也好,活著比什麼都要緊。第二天,有人開始吐。不是食物中毒那種吐,是胃裡絞著疼,沙粒和碎石進了肚子磨腸胃,老人和孩子最先出癥狀,蹲在粥棚外麵一把一把乾嘔。
到第三天,災民裡傳開了。
“粥裡有沙子。”
“米是黴的,嚼著發苦。”
“這是在喂人還是喂牲口?”
廣渠門外的空地上,災民從四五百人漲到了八百多,新來的一批是從保定方向過來的,比河南那批災民狀態更差,冬天走了十天的路,腳上的布鞋爛得隻剩鞋底,裹著麻袋片子當衣裳。
十一月二十三,午間放粥的時候出了事。
一個三十多歲的漢子排在隊伍前頭,端著碗接了粥,喝了一口,嘴裡嚼到了硬物,吐出來一看,是一顆黃豆大的碎石。
他把碗摔在了地上。
粗碗碎在灶台前麵,粥濺了一地,灰白色的湯水裡能看見細密的沙粒沉在碎片旁邊。
“這是人吃的東西?”漢子的嗓門撕開了,“老子走了十天的路,家沒了地沒了婆娘孩子不知道死活,到了京城喝一碗摻沙子的粥?”
人群騷動起來。
趙全義從棚子裡衝出來,臉上掛著那種見慣了場麵的鎮定。“嚷什麼?不想喝就讓開,後麵還有人等著呢。”
這話捅了馬蜂窩。
“讓開?老子讓開了你給碗乾淨的?”
“憑什麼好米不給我們吃?粥裡全是沙子!”
後麵排隊的人開始往前擠,有人推搡,有人罵街,哭聲和喊聲攪在一起,灶台邊上的八爺府下人被擠得站不住腳,一個端著木勺的夥計被人群推倒在地上,木勺飛出去砸在鍋沿上哐當一響。
趙全義退到棚子裡麵,朝身後的打手使了個眼色。
八爺府帶來的護衛有二十個,分散在五個粥棚周圍,這時候聚攏過來,手裡提著棍子和鞭子。
護衛們開始往前推人群。
這一推,徹底亂了。
災民裡頭不全是老弱病殘,從河南一路走到京城活下來的,身體底子差不了太多,尤其是那些青壯年的男人,家破人亡走了半個月攢下來的怨氣不比八爺府那幫護衛少。
一個災民扯下了粥棚的油布,另一個踹翻了灶台,第三口大鍋被掀了,滾燙的粥潑在地上冒著熱氣,人群裹著潑出去的粥往四麵散,又往中間擠,推搡變成了打鬥,打鬥蔓延開來,整個廣渠門外的空地亂成了一團。
訊息傳進京城的速度極快。
寧暖暖是在通泰行聽到的,不是李茂才報的信,是鋪麵門口跑過去一隊巡城兵馬司的兵丁,馬蹄聲把街上的行人嚇得貼牆根站。
“出什麼事了?”李茂才跑到街口打聽了一圈回來,臉色灰白。
“廣渠門外鬧起來了,災民跟八爺府的人打起來了,粥棚砸了三個,灶台翻了兩口,有人受傷了,巡城禦史已經報到宮裡了。”
寧暖暖放下手裡的賬本。
“傷亡情況呢?”
“聽說有十幾個災民被打傷了,八爺府的護衛也掛了幾個彩,具體的不清楚,城門那邊已經加了兵了,怕災民往城裡沖。”
寧暖暖站起來往外走。“走,回府。”
回到九皇子府的時候,胤禟已經從外麵趕回來了,袍角上沾著泥點子,帽子歪了也沒管,坐在正院前廳裡,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當街扇了一巴掌的那種發懵。
“你聽說了?”
“聽說了。”
“廣渠門外出事了,八哥的粥棚被災民砸了,趙全義讓護衛打人了,災民死了一個。”
死了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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