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七,一道口諭從乾清宮傳到九皇子府。
傳旨的不是別人,是梁九功親自來的。梁九功是康熙身邊的貼身太監,他出宮跑腿的次數屈指可數,能讓他挪步的事,都不是小事。
何玉柱接到門房通報的時候正在院子裡曬被子,聽見“梁公公來了”四個字,被子扔得比人還快,連滾帶爬地跑去通知胤禟。
胤禟正在書房裡對著那張運河轉運站的草圖發獃,他看了三天了,沒看出名堂,但不妨礙他天天看,桌上那張紙被他摸得邊角都起了毛。
“爺!梁公公來了!”
胤禟的屁股彈離了椅麵,草圖差點被袖口帶飛。
“來了?現在?”
“就在大門口!”
胤禟手忙腳亂地整了整衣冠,衝出書房,想了一下又折回來,把桌上那張草圖塞進抽屜裡,怕被梁九功看見,雖然他也說不清怕什麼。
正院那邊寧暖暖已經迎出來了,她換衣裳比胤禟快得多,出來的時候旗裝齊整,頭上的赤金扁簪插得穩穩噹噹。
梁九功站在前廳裡,手裡捧著一隻黃綾包袱,笑眯眯的,見了胤禟和寧暖暖先行了禮,不卑不亢。
“九爺、九福晉,萬歲爺有口諭。”
兩口子站好了。
梁九功清了清嗓子,口諭不長,一共三件事:
第一,皇商遴選結果已閱,甚慰。
第二,賜九皇子府匾額一方,禦筆親書“利國裕民”四字。
第三,命九爺攜嫡福晉明日午時進宮覲見。
梁九功說完,把黃綾包袱開啟,裡頭是一塊三尺長的楠木匾額,漆麵光亮,四個字是康熙的親筆,運筆雄健,落款處蓋著禦寶。
“利國裕民”。
胤禟盯著那四個字,半天沒回過神,他活了二十多年,皇阿瑪賞過他銀子、賞過他宅子、賞過他挨罵,唯獨沒賞過他匾額,匾額這東西不是銀子能換的,掛在門楣上,全京城的人都看得見。
“奴才恭喜九爺、九福晉。”梁九功笑得牙花子都露出來了。
“多謝梁公公,辛苦了。”寧暖暖遞了個眼色,青杏捧著一隻錦盒上來,盒子裡是一隻翡翠扳指和兩封銀票。
梁九功收了錦盒,袖口一遮,利索。
“九福晉客氣了,萬歲爺這回是真高興,奴纔在禦前伺候了二十年,萬歲爺親手寫匾的次數,五根手指頭數得過來。”
他又壓低了嗓門,補了半句:“明天進宮,萬歲爺要問鹽的事,福晉心裡有個數就行。”
話落人走,梁九功來去乾脆,一盞茶的工夫,馬車已經出了衚衕口。
胤禟站在前廳裡,兩隻手捧著那塊匾額,捧了好久沒鬆手。
何玉柱在旁邊搓著手,滿臉堆笑:“爺,掛哪?”
“廢話,掛大門上。”
“今天就掛?”
“現在就掛!”
匾額掛上去的時候動靜不小,兩個長隨搬了梯子架在門頭上,胤禟在底下指揮,左一點右一點,來來回回撥了七八遍,急得何玉柱在梯子上腿都打哆嗦。
街上路過的行人停了腳,看見九皇子府門頭上那塊嶄新的楠木匾額,有認字的念出聲來,禦筆“利國裕民”,旁邊還有人嘀咕“那不是萬歲爺的字嗎”,圍了一小圈人看熱鬧。
胤禟站在大門口仰著脖子,看了足有一刻鐘。
寧暖暖在他身後站著,手裡端著碗茶。
“好看嗎?”
“好看。”胤禟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很少見的東西,不是炫耀,是踏實,他這輩子在兄弟裡頭不算出挑的,打仗不如大哥,讀書不如三哥,管事不如四哥,拉攏人心不如八哥,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做買賣,可做買賣在皇阿瑪眼裡一向上不得檯麵,是“末等之事”。
現在這塊匾掛在頭頂上,說明皇阿瑪認了。
認了他做的這門生意,認了他家福晉的本事,更認了“做買賣”這件事本身的價值。
他仰著脖子看匾,看得脖子酸了才收回來。
“明天進宮,我穿什麼?”
寧暖暖差點把茶噴出來。
“你一個皇子進宮還問穿什麼?”
“這不是正式覲見嘛,皇阿瑪親自召見,不一樣。”
“穿你那身石青色的朝服就行,別戴太多東西,顯得輕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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