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三,天沒亮透,寧暖暖就起了。
秋末冬初的北京城冷得邪性,院子裡的水缸結了一層薄冰,青杏端著銅盆進來的時候牙在打架。
“福晉,熱水備好了。”
寧暖暖洗了臉,換了件暗紅色的緙絲旗裝,頭上隻插了一根赤金扁簪,耳朵上掛了一對南珠墜子,乾淨利落,不拖遝。
她在銅鏡前站了兩秒,覺得差點什麼,伸手從妝台抽屜裡摸出九皇子府的腰牌,係在腰間。
“李茂才呢?”
“在前院等著了,賬冊和文書都裝了兩隻箱子,搬上車了。”
寧暖暖走到院子當中,深蹲了兩下,又抬腿踢了兩腳,活動筋骨的動作跟別家福晉出門前補妝補粉完全不在一個頻道上。
“青杏,今天你不用跟,在家盯著廚房。”
“福晉一個人去?”
“李茂纔跟我去就行。”
出門的時候,經過胤禟的院子,何玉柱正站在廊下打哈欠,一看見寧暖暖就精神了。
“福晉,九爺還沒起呢。”
“不用叫他。”
何玉柱的嘴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昨晚九爺翻來覆去到後半夜才睡著,嘴裡碎碎念著“鹽”“八哥”“四哥”三個詞,跟念經一樣。
騾車出了府門,走安定門內大街轉東四,再往南穿過燈市口,到內務府南院的時候,太陽剛爬上東邊的城牆。
南院門口已經停了十幾輛馬車。
寧暖暖跳下車的時候,看見兩個穿皮帽子的夥計正從程萬通那輛棗紅緞麵的馬車上往下搬箱子,一隻、兩隻、三隻,全是黑漆描金的木匣,搬進去的時候沉得夥計彎了腰。
“程萬通果然闊氣。”李茂才抱著自家的兩隻普通鬆木箱子,臉上的表情有點發苦。
“箱子值錢又不代表裡頭的東西值錢。”寧暖暖邁步往裡走。
南院的佈局跟她上次踩點時一樣,三麵庫房,正麵搭了木台,台下六排條凳,此時已經坐了大半。
寧暖暖掃了一圈。
鹽引品類的競標者坐在左邊兩排。程萬通坐在第一排正中間,身邊左右各坐了兩個人,一看就是他的幕僚團隊,衣著考究,手裡都捧著厚厚的文書。馬德仁坐在程萬通後麵一排,乾瘦的老頭,穿了件灰鼠皮的馬褂,正跟旁邊的人咬耳朵。汪應庚沒到,他的位子空著,上頭擱了一把摺扇佔座。
其餘幾家報名鹽引的商戶零零散散坐著,臉上都是一副“來長見識”的表情,擺明瞭是陪跑的。
寧暖暖找了個第二排靠邊的位子坐下,李茂才把箱子擱在腳邊。
程萬通扭頭看了她一眼,盤核桃的手轉了兩圈,沖她點了個頭,那種禮貌帶著三分居高臨下的味道。
寧暖暖回了個點頭,不多不少。
辰時三刻,內務府總管淩普從後麵的側門走上了主席台,身後跟著戶部右侍郎趙弘燦和四個書辦。
淩普四十齣頭,麵白無須,太監出身做到這個位子,手腕和城府都不是一般人能比的。他在主席台正中坐定,目光從台下掃了一圈,掃到寧暖暖的時候多停了半息。
趙弘燦坐在淩普左手邊,老頭六十多歲,花白的鬍子養得很齊整,坐下來第一件事是把茶碗端起來吹了吹,不急不慢。
“今日奉旨遴選皇商,規矩不再重複,各位手裡都有章程,按品類依次陳述,每家一刻鐘,不得超時。”淩普的聲音不高,但南院是個半封閉的院子,迴音清楚。
鐵、絲、茶三個品類先走。
寧暖暖坐在位子上聽了將近兩個時辰,鐵的品類競爭最溫和,就兩家報名,山西的張家和直隸的王家,各自陳述了自家的鐵礦產量和冶鍊能力,數字實在,沒什麼花樣。絲和茶的競標熱鬧些,江浙的綢緞莊和福建的茶商吵了兩輪,吵的核心就是運輸成本和供貨週期,吵到最後淩普拍了一下桌子,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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