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廳裡的茶續了第二碗。
胤禛把手裡的書換了個位置,從桌角挪到了左手邊,這個動作不經意,但寧暖暖看出來了,他騰出了桌麵上的空間,意思是打算正經聊。
“你說皇阿瑪覺得你有用。”胤禛的語速還是那麼慢,一個字一個字從嘴裡蹦,“什麼用?”
寧暖暖沒急著答,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四爺府的茶確實泡得講究,水是玉泉山的,溫度掐得剛剛好,入口回甘。
“四哥覺得呢?”
胤禛的眉頭沒動,但眼珠子轉了一下,這個九弟妹,把問題又踢回來了。
他沒接這個球,換了個方向:“你進門之後,九弟府上的賬,查了多少?”
“大半了。”
“查出什麼名堂?”
“蛀蟲不少,窟窿不小。”寧暖暖把茶碗擱下,“不過跟四哥府上比,我們那點家底不值一提。”
胤禛看了她一眼。
這句話有兩層意思,第一層,她在示弱,告訴四爺九皇子府的家底不厚,不是什麼值得防備的對手,第二層,她在試探,看四爺對“家底”這個話題有沒有興趣。
胤禛對第二層更感興趣。
“四哥府上的家底,也就那樣。”他的語氣平平的,“不像老九,做了那麼多年買賣,手裡過的銀子比戶部的賬麵都熱鬧。”
這話說得輕巧,但裡麵藏著刺,“比戶部的賬麵都熱鬧”,翻譯過來就是,你家九爺賺那麼多錢,朝廷的稅銀還沒他的流水大,這事擱在哪個皇帝耳朵裡都不舒服。
寧暖暖沒躲這根刺。
“賺得多,漏得也多。”她說,“我查了他的賬,流水是大,但真正落到兜裡的銀子,三成不到。”
“怎麼講?”
“掌櫃的貪一層,中間商吃一層,運輸上再損耗一層,最後到手的利潤薄得跟紙片一樣,他一年過手十五萬兩,純利能落三四萬就算不錯了,這還沒算他往外送的人情。”
胤禛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一下。
往外送的人情,說的是給八爺的錢,這一點,胤禛心知肚明,胤禟是八爺的錢袋子,滿朝堂都知道。
“你覺得他這個買賣做得虧?”
“不是虧,是方向偏了。”寧暖暖往前探了半個身子,聲音放低了兩分,“四哥做過地方上的差事,應該清楚,京城的生意跟地方上的生意是兩回事。”
胤禛沒回答,但他的身體往椅背上靠了靠,這是在聽的姿態。
寧暖暖繼續說:“京城的生意,拚的是渠道和關係,誰認識誰,誰給誰麵子,一層一層往上托,銀子在中間繞了八百個彎,最後到手的全是零頭,地方上不一樣,地方上拚的是貨源和效率,誰的貨好、誰的成本低、誰出貨快,誰就贏。”
“你想說什麼?”
“京城的商道,病了。”
胤禛把茶碗放下了。
“病在哪?”
“病在中間環節太臃腫,舉個例子,一匹杭州產的上等絲綢,從織坊出來的成本是四兩半銀子,運到京城的運費是六錢,到了京城批發商手裡變成六兩,再到鋪麵上變成八兩,最後賣到客人手裡是十兩,從四兩半到十兩,翻了一倍多,這多出來的銀子去了哪?”
她掰著手指頭算:“船幫的孝敬、各關卡的稅銀、批發商的利潤、鋪麵的租金和人工,其中至少有三成是不必要的損耗,關卡重複收稅,批發商層層加價,船幫的運費被行會壟斷抬高。”
胤禛的手指又敲了一下膝蓋。
他不是沒想過這些問題,戶部的摺子他看過不少,地方上的虧空年年報,年年補,補了又虧,根源在哪?就在流通環節,但這些話,從朝臣嘴裡說出來是一種味道,從一個查了幾天鋪麵賬目的女人嘴裡說出來,是另一種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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