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滿耐心等了一會,春柳帶著冬雪回來了,黃鸝和喜鵲沒進來請安,不是對宋滿不敬,反而是比較規矩的體現,不然倒像鬧著要主子給她們出頭似的。
黃鸝也不是以正院大丫頭的身份來找春柳冬雪談的。
宋滿看到春柳冬雪進來時的神情,心裏就有準了,冬雪將方纔的話仔細回了,道:“我看一開始喜鵲還有點氣沖沖的,說了一會話,倒有些抹不開臉似的,也沒說什麼話,倒是黃鸝拿的主意。”
“你且安心。”宋滿道:“絕不能讓你白受這委屈,被那噁心人沾上。”
冬雪得意地一笑,“奴才就知道,跟著主子絕對受不到委屈。”
沒過兩日,崔文便因不規矩落罪,先打了二十板子,然後發落到莊子上做粗活,佟嬤嬤安排下去,專叫他管糞施肥,崔文之父頗擅鑽營,崔文打小也是好日子過慣的,哪吃過這樣的苦頭。
那大糞得攪起來收,即使冬日也是臭氣熏天,又是整個莊子挨家收拾,天不亮就得出門,不出兩日,人瘦了一圈,兩眼下烏黑。
崔文之母使銀子找親戚的,總算打通門路,去莊子上看了崔文一趟,回來時雙眼發腫,坐在房裏不吃不喝地流淚。
崔父腳步沉重地回到家中,看到崔母如此,也不禁長長一嘆。
“叫老大媳婦收拾東西吧。”崔父說:“咱們到直隸的莊子上做小管事。老大也保不住了,跟著咱們一起去。”
崔母落淚道:“咱們獻上那麼多東西……”
“咱們獻上的那些,是買全家平安的。”崔父懊悔無比,“我當日就不該惦記投靠福晉,後來又想方設法想要投靠東院,咱們那個蠢兒子,他把咱們一家都連累了!”
崔母心疼吃苦的幼子,又豈能不心疼前程毀於一旦的長子?還有自己和丈夫,年過半百,背井離鄉,半輩子的打拚毀於一旦。
眼淚已不足以表達她的情緒,她痛苦地道:“文哥兒已經受了這樣的苦還不夠嗎?那兩個丫頭片子,她們也不顧惜自己的名聲?文哥兒被罰了,她們身上能幹凈?人人都知道一個巴掌拍不響!”
見她隱有怨恨之色,崔父用力捂住她的嘴,動作麻利的不像便將半百的人。
“你若想咱們一家還能平平安安到直隸,這樣的話再不能說。”崔父疲憊地說:“主子跟前,談什麼名聲不好,隻要主子抬舉她們,在這貝勒府裡,就有的是人上趕著娶她們!咱們這回,真是一步錯,步步錯了!東院那位——”
他咬牙切齒,卻不敢再說。
崔母垂著頭,雙目赤紅。
崔父隻有後悔,“文哥兒真是被咱們慣壞了,他從前那些不肖之行,咱們還能管束,本來想著,給他娶了媳婦,就有人管他照顧他——結果就是為了他這婚事,把咱們全家都害了!”
他們夫妻在房中悄悄抱怨,黑漆漆的院落中,窗下卻有一道瘦弱疲憊的身影。
天底下沒有不透風的牆,尤其在牆要倒,而有些人不想被砸下的磚砸死時。
次日一早,崔家兒媳到東院告發崔氏夫妻對宋滿心懷怨憤,語出不敬。
按大清律,以子告父有不孝不敬之罪,雖然所告據實,也要受責,而世風上,時人講究親親相隱,兒媳狀告公婆,這更是遠超出時人接受能力的。
崔家兒媳哪怕以告發之功不被崔家牽連,宋滿不責罰她,人們的眼光、唾沫也能把她砸死。
崔大媳婦何氏年歲不小,將近三十了,個子高挑,大眼睛,卻因為佝僂的腰身和過分的消瘦而顯得狼狽。
她深深叩首,“奴才自知罪孽深重,不敢乞求主子寬恕,隻是奴才的女兒年歲尚幼,崔家人不會照顧她,求主子同意奴才帶女兒出來生活,等將女兒撫養長大,奴才願意以死向公婆贖罪。”
宋滿定定地看著她。
“你和崔大合離吧,崔家的事,和你們母女就沒有關係了。”外邊的事宋滿管不到,他們是貝勒府下人,宋滿卻能做主,這個時代,主僕關係的優先順序是高於所有禮法孝道的。
宋滿道:“我名下的莊子中也招婦人做活,春夏採桑養蠶,秋日摘果拾麥,冬日紡織,你有一雙手腳,隻要能幹,就能把你女兒養大。”
何氏是抱著對自己的厭棄之心來的,本已是心如死灰,不期忽然聽到宋滿此語,頓時震驚得不知這樣說話,語無倫次,“能,能,我能,主子,主子,謝謝您的大恩大德,我給您磕頭,奴才給您磕頭了!”
春柳看著她如此,心裏一聲嘆息,宋滿已經搖搖頭,起身了,春柳走過去扶起何氏,“主子是憐惜你境遇可憐,還有這番愛女之心,才特意幫你,你將自己日子好好過下去,帶好姐兒,別再唸叨那不值當的人纔是要緊的,你若執迷不悟,辜負了主子的心,磕再多的頭也是白費。”
何氏連連點頭,滿麵是淚,“姑娘——謝謝姑娘提點,我明白,我明白!”
春柳送走何氏,回到房中,宋滿正在暖閣窗邊看賬,神情已經恢復如常。
春柳小心地覷著宋滿的神情,宋滿留意到,笑了,“我一向最知道的一件事,就是盡自己能盡的力,不給自己找煩惱。”
她力所能及的何氏,幫了就幫了,但她也不會把何氏往後過得好不好的責任拉到自己身上,她提供機會,何氏自己能看開,日子過得好自然好,如果過不好——那與她也沒有關係了。
至於外邊的人……她自己尚且是泥菩薩呢。
等等吧,等她達到職業生涯的巔峰,好歹能有些周濟她人之力。
她現在的影響力隻侷限於四貝勒府,但不會一直限製於此。
宋滿如此想著,看向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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