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中秋佳節,因逢大阿哥夭折,四福晉病倒,這個節日四貝勒府也過得不大熱鬧,但宋滿囑咐冬雪做了幾個孩子愛吃的菜。
元晞這幾天情緒有點低沉。
具體是因為什麼,她自己也說不太清楚,宋滿拉她和自己同榻而眠,母女倆天南海北漫無邊際地開始聊天,聊了好久,到話題結束,宋滿好像睡著了,元晞才輕輕地說。
“那天,我以為弘暉要幫嫡額娘搶走弘昫,所以出言截住,但弘暉聽到我的承諾,反而露出安心的神色,所以,一開始是我錯怪了他嗎?”
宋滿睜開眼,轉過身,在清淩淩的月光裡看向女兒,“弘暉大約真的隻是怕你嫡額娘晚年無人孝敬,所以纔在臨終之前這樣說。他覺得,讓你嫡額娘疼愛弘昫,弘昫日後自然會孝順你嫡額娘,長幼相得,他便可以沒有掛念,算是把你嫡額娘託付給弘昫了。”
元晞陷入沉默,過了許久,才說:“可哪怕知道他沒有壞心,我仍感到不舒服,是為什麼?”
“因為他試圖以自己即將死亡的弱勢,支配弘昫,同時,他也沒有考慮到這樣的作為,會不會對弘昫造成不好的影響。”
或許在大阿哥看來,如果四福晉想要將弘昫領到膝下教養,也沒什麼不好的。在這個時代,這是很平常,甚至有一點抬高弘昫身份的事。
大阿哥是一個純粹清朝小孩,他或許認為,這是雙方受益,大家都會樂見其成的事。
這個府邸裡,沒有純粹的惡人,也沒有太純粹的好人,大多數人,都是站在自己的立場上,混沌邪惡,或者混沌善良。
宋滿枕著手臂,望著元晞,她的女兒,一個姓愛新覺羅,且阿瑪終將走上奪嫡之路的女兒。
元晞眉頭幾乎要擰成結了,宋滿知道,弘暉的死和死前發生的事大概一直在她心裏盤桓不去——元晞從小的生活圈雖然複雜,但也確實一直處在宋滿打造的安全屋裏,所以元晞其實是一個感情充沛,又非常善良,願意散發愛的小姑娘。
她感覺自己好像錯怪了大弟弟,那還是一個已經去世的弱者,一點愧疚一直纏繞著她。
宋滿嘆了口氣,她輕撫女兒的脊背,給元晞撕破一點柔軟安全的包裹,露出其中的可怖,“元晞,你知道嗎,當別人以為你有刀的時候,你最好真的有;同時,當能夠輕而易舉對你造成威脅的人做出可疑舉動的時候,你可以用最大的惡意來猜測他的意圖。”
月光下,她與元晞對視,“你是皇子的女兒,身份已經足夠貴重,但這個家裏、這個京師,還是有許許多多的人,可以輕而易舉地壓過你、傷害你。你的敏銳,隻是為了保護自己,這沒有錯。”
元晞怔怔地看著額娘,好一會,胡亂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深吸一口氣,神情堅決,“我明白了,額娘。”
宋滿看著她稚嫩的小臉,有點隱隱的心疼,但這是不得不做的事情,她將女兒拉進懷裏環抱住,輕輕拍女兒的背,“額娘抱著,想哭就哭吧。”
“不,額娘。”元晞用力搖頭,“眼淚要流在有用的地方!”流在額娘懷裏,隻會讓額娘心疼而已。
宋滿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下藥太猛了,她捧起元晞的臉,笑眯眯地問:“叫額娘瞧瞧,誰家小格格嘴這麼硬啊?明兒開核桃,我看也不用小鎚子裏,讓我們大格格直接咬開!”
“是弘昫說的!”元晞快速出賣自己的同夥,“我可咬不開核桃。”
宋滿哈哈大笑。
元晞也露出一點點笑容,轉瞬即逝,她用力擠進額娘懷裏,“額娘,抱緊我吧。”
宋滿抱緊她,輕撫著她,“別怕,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你還是個小孩子呢,有額娘在,什麼都不要怕。”
“弘昫說,他會快快長大,保護額娘和我們。”元晞輕聲說,“可我不想做被保護的那一個。”
宋滿微怔,旋即笑著親吻她,鄭重認真地回答,“我們元晞以後也會頂天立地的。”
元晞用力點頭。
正院裏,也是母女夜話。
覺羅氏老太太不敢離開,福晉的樣子實在太嚇人了,大阿哥一走,好像把她的精氣神兒也帶走了,覺羅氏怎麼敢走?她生怕自己一個錯眼,就白髮人送黑髮人了。
哪怕在夜裏,她也緊緊地抓著福晉的手,一刻不敢放開。
“其實……我看你若能教養二阿哥,倒是也不錯。你的身子已不適合再生育,再由旁人生了抱來,隻怕很難有二阿哥這樣的天資,又那樣得四貝勒喜歡。”
那樣陰沉沉,如死水一般的寂靜實在過於熬人,覺羅氏不由挑起話題,說起這幾日自己一直在思忖的事情。
“是呀。”四福晉嗓音有一點沙啞,“二阿哥確實哪哪都好,早慧聰敏,沉穩好學,又得貝勒爺喜歡,把他抱養來,這些好事,不都落在我的頭上了。”
覺羅氏正要點頭,卻聽四福晉說:“可哪有那麼好的事兒,他今年已經八歲了,和他額娘感情深厚,宋氏也視這幾個孩子如命,您猜,我把他從宋氏那裏搶來,他們母子會不會對我懷恨於心?”
覺羅氏一個激靈,連聲道:“這可不了得……真是不成的,額娘糊塗了,怎麼沒想到這個。”
四福晉轉過頭,看著她衰老的模樣,這兩年,或許是為她和弟弟操心,額娘好像衰老得格外明顯,鬢角的白髮多了,麵上的皺紋也多了,記得弘暉出生之前,阿瑪還在世的時候,額娘是多麼的年輕健康。
不過八年不到而已。
她怔怔地出神,覺羅氏眼目昏花了,好一會,因她沒動靜提心弔膽地伸手去摸她的臉的時候,才摸到臉頰一片濡濕。
她忙道:“我的小姑奶奶,你再哭下去,這雙眼睛要不要了?”
“額娘……您愛我至此,我愛弘暉至此,不都是額娘愛子之心?”
覺羅氏不知所以,迷茫應聲,“做額孃的,哪有不疼自己孩子的?這算什麼事兒。”
“那李氏愛她的孩子,宋氏愛弘昫,不也都是如此麼。”四福晉閉上眼,密密的痛苦湧上心頭,沒有弘暉閉眼那日的撕心裂肺,卻綿長不絕。
“或許,老天將弘暉從我身邊抱走,便是對我輕蔑對待旁人愛子之心的報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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