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全的腳步聲很輕。
可在這間安靜得有些過分的靜室裡,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人的心上。
他雙手捧著一個長條形的錦盒,低著頭,快步走到尹蓁麵前。
“福晉,東西拿來了。”
晴格格跪坐在地上,看著那個錦盒,眼裡的光又亮了幾分。
九爺送來的東西。
九爺是王爺的親哥哥,在所有兄弟裡,和王爺的關係最好。
他派人送來的,定是為自己撐腰的。
胤䄉也看著那個盒子,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想起昨晚九哥派人傳的話,又想起自己屁股上還隱隱作痛的骨頭,一時間神情複雜。
他偷眼去看尹蓁。
尹蓁卻連看都沒看他一眼。
她伸出手指,輕輕叩了叩那個錦盒的蓋子,發出清脆的“篤篤”聲。
“開啟。”
趙全應聲,將錦盒的搭扣解開。
盒蓋掀開的瞬間,一股名貴的墨香飄散出來。
裡麵沒有金銀珠寶,而是整整齊齊碼放著一排徽州產的頂煙墨。
每一錠墨條上,都用金粉描著精緻的蘭草圖案。
墨條旁邊,是幾刀澄心堂紙和一疊狼毫筆。
樣樣都是文房中的精品,價值不菲。
晴格格的心徹底放回了肚子裡。
九爺這是在告訴福晉,就算是要罰抄經書,也得用最好的筆墨紙硯。
這是體麵,也是一種無聲的警告。
她掙紮著想開口謝恩。
胤䄉也鬆了口氣,覺得九哥這事辦得有分寸,既給了他麵子,也給了尹蓁台階下。
他想說點場麵話。
“尹蓁,你看……”
尹蓁卻直接打斷了他。
“趙全。”
“傳我的話,府中所有管事,嬤嬤,半刻鐘內,到正廳集合。”
“一個都不許少。”
趙全一愣,但不敢多問,立刻躬身退下。
這道命令來得突然,胤䄉也懵了。
“叫她們來做什麼?”
尹蓁終於轉頭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平靜無波,卻讓胤䄉把剩下的話都嚥了回去。
“王爺,您不是覺得我罰重了嗎?”
尹蓁的指尖從那些精緻的墨條上劃過。
“今日,我就讓王爺看看,這敦郡王府,到底有多少人盼著我們‘高擡貴手’。”
她站起身,沒再看跪地上的晴格格一眼,徑直朝外走去。
“把她也帶上,讓她在一旁跪著聽。”
敦郡王府的正廳,比家祠要敞亮,氣氛卻更加壓抑。
府裡但凡有點頭臉的下人,都到齊了。
採買的管事,廚房的管事,馬廄的莊頭,還有各院的掌事嬤嬤,烏泱泱站了一地。
所有人都低著頭,連呼吸都刻意放緩了。
他們都聽說了昨夜王爺被趕去書房的事,也看到了福晉一早帶著王爺去靜室“探望”晴格格。
誰都不知道,這位新福晉接下來要唱哪一齣。
尹蓁坐在主位上。
胤䄉坐在她旁邊,腰桿挺得筆直,臉色緊繃,努力做出威嚴的樣子,隻是眼神時不時會飄向尹蓁。
晴格格被兩個婆子押著,跪在大廳的角落裡,渾身發抖。
她原以為是自己的救星到了,沒想到卻成了這場大戲的引子。
娜仁也站在不遠處,她手裡還捏著那本庫房的賬冊,神情緊張。
尹蓁的目光從底下每一個人的臉上掃過。
她開口,聲音不大,卻傳遍了整個大廳。
“今日叫大家來,是宣佈一件事情。”
“從建府開始,我便說過,敦郡王府不養閑人,更不養有二心的人。”
“可總有人把我的話當成耳旁風。”
她拿起手邊的一張紙,輕輕一揚。
“這是昨晚,九爺府上管家派人送來的訊息。說府中來了新人,怕我操勞,問需不需要幫忙。”
“聽聽,九哥多體恤我們。”
底下的人群裡起了一陣輕微的騷動。
尹蓁話鋒一轉。
“可我這王府的大門,昨日才關上。我前腳剛把晴格格關進祠堂,後腳九爺就知道了。”
“我不禁好奇,是誰的嘴這麼快,這麼會替我這個福晉分憂?”
整個大廳瞬間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把頭埋得更低了。
通風報信是做下人的大忌,尤其是在這種節骨眼上。
尹蓁的目光落在一個穿著青布比甲,年紀約莫四十齣頭的婆子身上。
那是負責府裡衣物漿洗的劉嬤嬤。
“劉嬤嬤,你在府裡當差多少年了?”
被點到名的劉嬤嬤身子一抖,連忙出列跪下。
“回福晉的話,奴才……奴纔在府裡伺候王爺,有十年了。”
“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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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蓁點點頭。
“算是老人了。”
“我問你,你兒子,是不是在西直門外的一家米鋪當夥計?”
劉嬤嬤的臉色刷地一下白了。
“是……是的,福晉。”
“那家米鋪的東家,姓張,對不對?”
“是……”
劉嬤嬤的聲音已經帶上了顫音。
尹蓁拿起另一張紙,那是府裡的採買記錄。
“上個月,你從賬房支了五兩銀子,說是府裡漿洗衣物的皂角不夠用了,需要添置。”
“可據我所知,你兒子那家米鋪的東家,他的小舅子,就是京城最大的皂角商人。他賣給你的皂角,價錢比市麵上便宜三成。”
“那多出來的銀子,去哪兒了?”
劉嬤嬤已經汗如雨下,整個人癱軟在地上,磕頭如搗蒜。
“福晉饒命!福晉饒命啊!奴才一時糊塗!奴纔再也不敢了!”
胤䄉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他完全不知道尹蓁是怎麼查到這些的。
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別說是他,就是內務府的管事也未必能理得清。
他隻覺得,今天的尹蓁像是換了個人。
尹蓁看著跪地求饒的劉嬤嬤,臉上沒有任何錶情。
“貪墨府裡的銀子,是罪一。”
她聲音一寒。
“更要緊的是,你一邊拿著敦郡王府的月錢,一邊卻替別家主子傳話。”
“我聽說,八爺府上的大管家,最喜歡去你兒子那家米鋪買米。每次去,都會順便帶走一袋子‘陳米’。”
“那袋子裡裝的,不是米吧?”
劉嬤嬤聽到“八爺”兩個字,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魂,徹底僵住了。
她終於明白,福晉根本不是在查貪墨,而是在清算!
她不是撞在了槍口上,而是福晉的槍口,從一開始就瞄準了她!
“福晉……奴才……奴才冤枉……”
“拖出去。”
尹蓁沒再給她辯解的機會。
“杖責二十,打完之後,連同她那個當夥計的兒子,一起發賣到最苦寒的礦上去。”
“永不許再入京。”
這話說出來,整個大廳的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杖責二十足以要一個婦人半條命,再發賣到礦上,那跟死了沒什麼區別。
這手段,太狠了。
兩個身強力壯的護院立刻上前,架起已經說不出話的劉嬤嬤,就像拖一條死狗一樣,把她拖了出去。
很快,庭院裡就傳來了木杖擊打皮肉的悶響,和劉嬤嬤淒厲的慘叫。
那聲音一下一下,像是重鎚,砸在廳裡每一個下人的心頭。
角落裡的晴格格已經嚇得麵無人色,整個人縮成一團。
她終於明白,自己那點上不得檯麵的宅鬥心機,在這位福晉麵前幼稚得像個笑話。
這位福晉殺雞儆猴,殺的根本不是她這隻還沒開屏的“花孔雀”,而是府裡真正手握實權,暗藏禍心的老油條。
胤䄉也被這鐵血手段震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看著尹蓁那張輪廓分明的側臉,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忽然意識到,尹蓁昨晚那一腳不是在跟他鬧脾氣。
而是在告訴他,這座王府要想站穩腳跟,就必須有一個人唱白臉,一個人唱紅臉。
他心軟,他顧忌兄弟情麵。
那尹蓁就來做這個斬斷一切牽連的惡人。
杖責聲漸漸停了。
趙全從外麵走進來,臉上還帶著未消的震驚。
“福晉,人……處置了。”
尹蓁點了點頭,目光再次掃向底下那些噤若寒蟬的下人。
“都看清楚了?”
“劉嬤嬤的今天,就是你們當中某些人的明天。”
“我不管你們背後站的是誰,是八爺,還是九爺,又或是太子爺。”
“進了我敦郡王府的門,吃的就得是敦郡王府的飯。誰要是吃裡扒外,劉嬤嬤就是下場。”
她停頓了一下,將所有人的恐懼都看在眼裡後,才緩緩開口。
“當然,有罰,也有賞。”
她的聲音緩和了一些。
“從下個月起,府裡所有下人的月錢,上調三成。”
底下的人群猛地擡頭,個個臉上都是不敢相信的神情。
尹蓁沒理會他們的反應,目光轉向了娜仁,還有角落裡的晴格格。
“不光是下人,也包括你們。”
“往後,這後院裡,不再論資排輩,也不看誰得寵。所有的事情,都按件計酬。”
“娜仁,你管著庫房,每出一筆賬不出錯,月底便有你的賞錢。”
“晴格格。”
她的目光落向那個已經呆若木雞的女子。
“你抄的經文,每抄好一本,我讓人驗看。字跡工整,沒有錯漏,同樣有賞錢拿。抄得好了,或許比娜仁的份例還高。”
“至於賞錢能做什麼。”
尹蓁的嘴角終於勾起了一絲弧度。
但這弧度裡沒有笑意,隻有一種絕對的掌控力。
“你們可以用它來換取更好的衣料,更精緻的點心,甚至……是向我提一個不過分的要求。”
“我的規矩很簡單。”
“多勞多得,能者多賞。”
“誰要是再想動歪心思,那就別怪我,隻給你們留一條去礦上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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