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敦郡王府主屋。
外頭的風刮過屋簷,發出嗚嗚的響聲。
屋裡地龍燒得暖和,瑞腦香在金鴨爐裡緩緩飄散。
胤䄉躺在拔步床的外側,翻來覆去。
被褥摩擦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他腦子裡全是趙全帶回來的那句話。
老九派人過來說。
“畢竟是皇上賞的人,總要給皇上幾分薄麵。”
這句話像根刺,紮在他嗓子眼。
他側過頭,看著睡在裡側的尹蓁。
借著微弱的月光,隻能看到她隆起的輪廓,呼吸均勻,顯然已經睡熟了。
胤䄉嘆了口氣,把胳膊枕在腦後。
老九那個人,心思最雜。
這時候遞話過來,明擺著是說他罰重了。
若是傳到皇阿瑪耳朵裡,定一個“目無君父,苛待禦賜格格”的罪名,那剛掛上的“農為邦本”匾額,怕是要成燙手山芋。
可一想到晴格格那副作派,他又覺得憋火。
“還沒睡?”
清冷的聲音突然響起。
胤䄉嚇了一跳,轉頭對上尹蓁清亮的眸子。
她不知什麼時候睜開了眼,眼神裡沒有半點睡意。
“吵醒你了?”
胤䄉有些尷尬,扯了扯被角。
尹蓁坐起身,靠在迎枕上。
青絲散在肩頭,襯得那張臉愈發沉靜。
“王爺是在想九哥的話?”
胤䄉自知瞞不住,乾脆也坐了起來。
他撓了撓頭,語速有些快。
“老九說話雖然損,但有一句沒說錯。”
“那畢竟是皇阿瑪給的人。”
“咱們今天才把人關進祠堂,明天要是傳出去,外頭那些盯著咱府上的,指不定怎麼編排。”
“說咱們恃寵而驕,連皇阿瑪的人都敢隨意吹磨。”
他說著,湊近了些。
“尹蓁,要不……明天一早,就把那瓜爾佳氏放出來?”
“左右已經罰過了,規矩也立了。”
“讓她回自己屋裡待著,也算給皇阿瑪一個交代。”
尹蓁沒說話。
她就那樣看著胤䄉,直到看得胤䄉心裡發毛。
“你看我做什麼?”
胤䄉避開她的視線。
“我也是為了王府著想。現在西山那塊地還沒影,咱們不能再惹出別的亂子。”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說是不是?”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尹蓁重複了一遍,發出一聲輕笑。
那笑聲裡帶著些說不清的意味。
“王爺覺得,把人放出來,就能給皇上一個交代了?”
“那是自然。”
“把人供著,不冷著不熱著,皇阿瑪自然挑不出錯。”
胤䄉覺得理所當然。
尹蓁挪了挪身子,正對著他。
“王爺,九哥派人傳話,是怕咱們得罪皇上,還是怕咱們在府裡過得太消停?”
胤䄉一愣。
“他……他自是關心我。”
“關心?”
尹蓁語氣依舊平靜。
“若是真關心,就不會在咱們剛立規矩的時候,說出這種動搖軍心的話。”
“晴格格在眾目睽睽之下潑我一臉茶,這是不敬主母。”
“皇上的賞賜,是給王爺充實後院的,不是送個祖宗回來騎在咱們頭上拉屎的。”
“你若是現在把她放出來,那些瞧著咱們的下人會怎麼想?”
“他們會覺得,隻要擡出皇上這塊招牌,王爺和福晉的規矩就是擺設。”
“到時候,這王府,到底是姓愛新覺羅,還是姓內務府?”
尹蓁的話字字見血。
胤䄉張了張嘴,半晌沒說出話。
他心裡明白這個道理,可他習慣了在那幾個兄弟麵前退一步。
總覺得大家都是兄弟,沒必要把臉皮撕得太開。
“可是……老九那邊,總歸不好交代。”
胤䄉聲音低了下去。
“九哥要的是一個聽話的十弟,不是一個能種出糧食的敦郡王。”
尹蓁揭開了最後那層窗戶紙。
“這王府修建時,九哥送來的泥水匠被我們打發去搬磚。”
“現在人進了後院,他又要插手管教。”
“王爺,您是真的覺得他是一片好心?”
胤䄉沉默了。
屋子裡的空氣有些沉悶。
過了一會兒,他突然有些煩躁地甩了一下手。
“行了行了,那就不放。”
“可那經書,是不是抄得太多了點?一天十遍,那手哪受得了。”
“萬一真抄廢了,我也沒法跟內務府那邊交代……”
他一邊說,一邊去拉尹蓁的手。
“尹蓁,你聽我的。減兩遍,就減兩遍,成不成?”
他的臉湊得極近,帶著一股子討好的勁兒,甚至還想往尹蓁懷裡蹭。
尹蓁看著眼前這個男人。
他在外麵是個能頂天立地的漢子,可在這些裙帶關係和兄弟情義裡,卻像個沒長大的孩子。
這就是典型的“耳根子軟”。
如果不一次性把他這個念頭掐斷,往後這王府裡,隻會塞進來更多九阿哥,八阿哥的人。
“放手。”
尹蓁聲音冷了幾分。
“別生氣嘛,咱們好商好量……”
胤䄉以為她是在撒嬌,反而伸手摟住了她的腰,甚至想把她往身下帶。
“你先答應我,給那個晴格格留條活路,爺今晚一定……”
話還沒說完。
尹蓁眼神猛地一冷。
她動作極快,左腳抵住床沿,右腿猛地發力。
“砰!”
一聲悶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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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接著是重物落地的聲音。
正準備“大展宏圖”的胤䄉,整個人呈大字型摔在了地毯上。
屁股著地的衝擊力讓他發出一聲悶哼。
他坐在地上,仰著頭,一臉懵。
“尹蓁!你幹什麼!”
他嗓門陡然拔高,疼得齜牙咧嘴。
這輩子,除了皇阿瑪的闆子,還沒人敢這麼踹他。
而且還是被自己的福晉,在大半夜,一腳從床上踹了下來。
尹蓁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月光灑在她的臉上,沒有任何波瀾,平淡得有些駭人。
“清醒了嗎?”
胤䄉扶著老腰站起來,氣得滿臉通紅。
“爺是心疼你!怕你得罪了人往後日子不好過!你倒好,長本事了,敢跟爺動手?”
他雖然這麼說著,卻沒敢再往床上爬。
尹蓁掀開被子,重新躺下。
“清醒了就去書房睡。”
“你……”
“王爺若是一心想做個左右逢源的糊塗鬼,那就明天一早去把晴格格接出來,順便告訴九哥,這敦郡王府,往後都由他說了算。”
尹蓁側過身,留下一個背影。
“這西山的地,我也不用去看了。反正種出什麼,最後也都是給別人做嫁衣。”
胤䄉站在地毯上,冷風吹著他的脖子,讓他打了個激靈。
火氣被這冷風一吹,居然慢慢下去了。
他看著那個冷漠的背影,心裡有些發虛。
他知道尹蓁沒說錯。
西山那塊地就是個死局。
若是他這時候手軟,不僅在後院失了威信,到了皇阿瑪麵前,更會落下一個“優柔寡斷”的評價。
皇阿瑪要的是一個能辦事,能鎮得住場的郡王,不是一個隻會聽哥哥話的跟屁蟲。
他站在那兒站了半晌。
最後,他長長地嘆了口氣,認命般地從地上撿起自己的外袍。
“睡就睡,有什麼了不起的。”
他嘟囔了一句。
“爺去書房,地方還寬敞。”
他走到門口,手搭在門閂上,又回過頭看了一眼。
“那……你記得蓋好被子,別受了涼。”
回應他的,是尹蓁均勻的呼吸聲。
胤䄉討了個沒趣,垂頭喪氣地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外的趙全正困得打盹,見門突然開了,嚇得直接蹦了起來。
“王……王爺?您怎麼出來了?”
看清胤䄉手裡抱著個枕頭,衣服還歪歪斜斜的,趙全的嘴張得能塞進個鴨蛋。
“閉嘴!”
胤䄉黑著臉,粗聲粗氣地吼了一句。
“去書房!給爺加兩盆炭火!”
第二天一早。
整個敦郡王府都傳遍了。
昨天晚上,十爺和福晉大吵了一架。
十爺甚至被趕到了書房歇息。
府裡的下人們一個個屏息凝神,路過主院時都恨不得把腳尖墊起來走。
誰都以為,那位晴格格這次算是贏了一半。
畢竟連王爺都為了她跟福晉鬧翻了。
訊息傳到佛堂靜室時,晴格格正對著那份抄了一半的經書抹眼淚。
她聽到這個訊息,那雙哭紅的眼睛猛地亮了。
“真的?王爺真的去書房睡了?”
送信的小丫鬟點點頭,聲音壓得很低。
“回格格的話,真真切切。趙總管親手擡的鋪蓋。”
晴格格丟掉手裡的毛筆,嘴角挑起。
“我就知道,王爺心裡是有我的。”
她整理了一下有些淩亂的髮髻,眼裡透著一股狠意。
“那個悍婦,仗著自己會弄幾個新鮮玩意兒,真把自己當回事了。把王爺趕出門,我看她這次怎麼收場。”
她正想著等會兒王爺會不會親自來接她。
就在這時。
院子外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
晴格格心中大喜,連忙扶著牆站起來,做出虛弱至極的模樣,準備往門口倒去。
“格格,您慢著點……”
門,吱呀一聲開了。
晴格格順勢嬌弱地一呼,就要往來人懷裡紮。
可這一紮,卻撲了個空。
她一個踉蹌,差點摔倒在門檻上。
等站穩了看清來人,她整個人都傻了。
帶頭的不是胤䄉,而是穿著一身暗紫常服,神清氣爽的尹蓁。
在她身後,跟著一臉緊繃,眼眶微紅的胤䄉。
胤䄉甚至不敢看晴格格,隻是低著頭,死死盯著自己的腳尖。
“抄到第幾遍了?”
尹蓁走進屋,目光在那疊經書上掃過,聲音不帶任何感情。
晴格格還沒反應過來,顫抖著聲音喊了一聲。
“王爺……”
胤䄉身子一僵,偷偷瞄了一眼尹蓁。
想起昨晚那一腳,以及半夜在書房裡凍出來的鼻涕。
他猛地一拍桌子,對著晴格格大吼一聲。
“看什麼看!問你話呢!抄到第幾遍了!”
晴格格直接癱軟在地。
尹蓁緩緩轉過身,看著外麵漸漸升起的太陽,語氣幽遠。
“看來格格還是不夠靜心。趙全,把昨晚九爺府管家留下的那個錦盒拿過來。”
胤䄉眼皮一跳,有了種不好的預感。
尹蓁看著那精美的錦盒,淡淡開口。
“既然九哥關心,那咱們就把這錦盒騰出來。格格抄好的經書,每一百遍裝一盒,由王爺親自送到九爺府上去。”
“告訴九哥,格格感念他的教誨,特意在佛前為他祈福。”
胤䄉嘴唇抖了抖,最後隻能憋出一個字。
“……嗻。”
這一天,京城的權貴圈裡,多了一個誰都不敢明說的笑話。
而敦郡王府的馬車,正拉著幾筐特製的工具,悄無聲息地駛向了西山那片荒坡。
尹蓁掀開車簾,看著那片毫無生氣的土地,指尖劃過識海裡的一個圖示。
【耐貧瘠紫薯T7型種苗:已就緒。】
而此時,在西山山腳下的石縫裡,一個穿著普通農戶衣裳的人影,正鬼鬼祟祟地盯著王府的動靜。
那是八阿哥派出的眼線。
一場關於這八百畝地的博弈,才剛剛見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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