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乾清宮到十阿哥府的這一路,胤䄉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來的。
他被兩名禦前侍衛一左一右地“護送”著,坐在顛簸的馬車裡,腦子裡一片空白。
皇阿瑪那句“蠢貨”,像一口巨大的銅鐘,在他耳邊反覆轟鳴。
滿朝文武的目光,兄弟們或同情或嘲諷的眼神,像無數根細小的針,紮遍了他的全身。
他引以為傲的皇子身份,他那點可笑的英雄夢,在今天,被他最敬畏的父親當眾撕得粉碎,扔在地上,還用腳底狠狠碾過。
屈辱,無盡的屈辱,像潮水一樣將他淹沒。
馬車停在府門口,侍衛將他“請”下車,對著管家趙全機械地傳達了康熙的口諭。
“皇上有旨,十阿哥閉門思過,無詔不得出府。著其抄寫《孫子兵法》一百遍。”
趙全和府裡的下人們齊刷刷跪了一地,大氣都不敢出。
胤䄉站在那裡,臉色慘白,聽著那冰冷的口諭在自家府門前回蕩,隻覺得所有人的目光都變成了嘲笑。
他像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行屍,邁著僵硬的步子,一步一步地走回自己的院子。
一踏入書房,那股被壓抑到極緻的瘋狂終於找到了宣洩口。
砰!
他一腳踹翻了擺在門口的半人高青花瓷瓶。
瓷瓶轟然落地,碎成一地殘片,發出刺耳的聲響。
幾個聞聲趕來的小太監和丫鬟嚇得跪在門口,頭死死抵著地麵,渾身篩糠一樣地抖。
“滾!都給爺滾出去!”
胤䄉雙眼赤紅,像一頭被困住的野獸。
他胸口劇烈地起伏著,腦子裡亂成一團。
他想不通,事情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他不過是想為國出征,他不過是想建功立業,他有什麼錯?
為什麼皇阿瑪要當著那麼多人的麵,那樣罵他?
都是因為那個女人!
對,就是那個女人!
如果不是她,他不會在府裡憋了一肚子氣。
如果不是他憋著氣,就不會那麼急於在朝堂上表現自己。
如果不是他急於表現,就不會說出那番蠢話,不會被皇阿瑪罵成蠢貨。
所有的根源,都在那個女人身上。
她讓他成了全京城的笑柄,一個被媳婦關在門外罰款的“夫管嚴”。
怒火燒掉了他最後一絲理智。
他一把抓起書案上的端硯,狠狠砸向牆上掛著的一副前朝山水畫。
墨汁四濺,名貴的畫卷被砸出一個破洞,汙跡斑斑。
嘩啦——
他揮手將書案上的筆墨紙硯全部掃落在地。
書架上的書籍被他一本本地扯下來,扔得到處都是。
平日裡他最珍愛的那些玩意兒,此刻都成了他發洩怒火的工具。
整個書房裡,一片狼藉。
跪在外麵的下人聽著裡麵的動靜,一個個麵無人色,卻誰也不敢進去勸阻。
就在這時,一個平靜的聲音在他們身後響起。
“都起來吧。”
眾人回頭,看見尹蓁帶著翠雲和幾個粗壯的管事嬤嬤,正站在院子當中。
她看著書房門口跪著的一群人,又看了看裡麵滿地的狼藉,臉上沒有任何錶情。
一個小太監顫抖著聲音開口。
“福晉……”
尹蓁沒理他,徑直朝著書房門口走去。
胤䄉聽到外麵的動靜,猛地轉過身。
他看到尹蓁站在門口,那張過分冷靜的臉,在此刻顯得格外刺眼。
“你來做什麼?來看爺的笑話嗎!”
他怒吼著,隨手抓起一個銅製筆筒,朝著她腳邊的方向砸了過去。
筆筒落在尹蓁腳前三寸的地方,發出一聲悶響,在地上滾了幾圈。
尹蓁的腳步沒有動一下,甚至連眼皮都沒眨。
她就那麼靜靜地看著他,像是看一個無理取鬧的孩子。
她的平靜,徹底引爆了胤䄉。
“都是你!都是你這個掃把星!”
他指著尹蓁,麵目猙獰。
“自從你進了這個門,爺就沒過過一天順心日子!你把爺的臉都丟盡了!現在你滿意了?高興了?”
尹蓁終於開口,聲音裡聽不出任何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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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爺在宮裡受了什麼委屈。”
“我隻知道,爺現在正在砸的東西,都是公中的財物。爺正在驚嚇的人,都是府裡的下人。”
她側過身,對著身後的管事嬤嬤下令。
“趙嬤嬤,去賬房取府裡的規程冊子來。”
“是。”
趙嬤嬤躬身退下,很快便捧著一本冊子回來。
尹蓁接過冊子,當著胤䄉的麵翻開,一字一句地念道。
“府中規程,第三條:凡無故損毀公物者,照價賠償,並處以十倍罰款。”
“第七條:凡無故遷怒下人,緻其驚懼者,罰俸三月,以儆效尤。”
她合上冊子,擡起頭,目光直視著胤䄉。
胤䄉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氣得笑出了聲。
“你還要罰爺?”
“爺今天就在這兒,我倒要看看,誰敢動爺一根手指頭!”
尹蓁沒有跟他爭辯。
她隻是對著身後那幾個膀大腰圓的嬤嬤和聞訊趕來的幾個男丁護院,淡淡地開口。
“十爺違背家規,咆哮內宅,損毀公物,驚擾下人。”
“按規矩,當受杖責二十,以正視聽。”
“你們,還愣著做什麼?行刑!”
此話一出,不隻是胤䄉,連那些下人都愣住了。
杖責皇子?
這福晉是瘋了嗎?
胤䄉的笑意凝固在臉上,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尹蓁!你敢!”
尹蓁的目光掃過那幾個猶豫不前的護院。
“你看我敢不敢。”
“你們是吃府裡的飯,還是隻聽十爺一個人的話?今日之事,我擔著。若不動手,你們現在就捲鋪蓋從這個府裡滾出去!”
幾個護院對視一眼,想起了這位福晉連八福晉都敢做生意的手段,又想起了她掌管公中賬目後賞罰分明的作風。
他們咬了咬牙,心一橫。
富貴險中求!
“得罪了,十爺!”
四個身強力壯的護院一擁而上,不顧胤䄉的怒吼和掙紮。
兩人按住他的胳膊,兩人按住他的腿,竟真的將他按在了一張還算完好的長凳上。
“放開爺!你們這群狗奴才!爺要殺了你們!”
胤䄉拚命掙紮,可他一個養尊處優的皇子,哪裡是四個壯漢的對手。
他被死死地按住,動彈不得。
這是他這輩子,從未受過的奇恥大辱。
“尹蓁!你這個毒婦!你不得好死!”
他扭過頭,一雙眼睛像是要噴出火來,死死地瞪著她。
尹蓁從一個嬤嬤手裡,接過了一塊厚實的楠木闆子。
那闆子長約三尺,寬有三指,是專門用來懲戒犯錯的下人的。
她走到胤䄉身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爺,這不是我罰你。”
“是規矩在罰你。”
她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
“你今日在朝堂上有多衝動,現在在府裡就有多失控。”
“若不讓你知道什麼是規矩,什麼是敬畏,你遲早會把自己的命都給丟了。”
說完,她高高地舉起了手中的木闆。
在胤䄉不敢置信的目光中,在所有下人驚恐的注視下。
那塊厚實的闆子帶著風聲,結結實實地落在了他的臀腿之上。
啪!
一聲清脆而響亮的擊打聲,回蕩在寂靜的院落裡。
胤䄉的身體猛地一顫,一聲悶哼從牙縫裡擠了出來。
不是因為疼。
而是因為那股從尾椎骨竄上天靈蓋的,深入骨髓的羞辱。
他,愛新覺羅·胤䄉,大清的十皇子,竟然被自己的福晉按在凳子上打了闆子。
尹蓁麵無表情,舉起了闆子。
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第一下,是罰你不知輕重,衝動誤事,在朝堂上丟了皇家的體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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