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的軍報,如同平地驚雷,炸響在整個京城上空。
胤䄉衝出府門的時候,天色還帶著清晨的灰濛。
他翻身上馬,馬鞭在空中甩出一個脆響,坐下駿馬吃痛,四蹄翻飛,朝著紫禁城的方向狂奔而去。
連日來積壓在胸口的憋悶與屈辱,在聽到“軍報”二字時,找到了一個宣洩的出口。
什麼夫管嚴,什麼一百七十兩的罰款,什麼八福晉的生意經,在這一刻全都被他拋到了九霄雲外。
他是皇子,是愛新覺羅家的男人!
他要去戰場,他要用敵人的鮮血來證明自己的價值,要用赫赫軍功來洗刷所有的恥辱!
他要讓那個女人,讓九哥,讓所有看不起他的人都瞧瞧,他胤䄉不是一個隻會被女人管著的窩囊廢!
熱血在他的血管裡奔騰,一種建功立業的渴望燒得他雙眼發紅。
他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請戰!
他要當先鋒,他要第一個衝進敵陣,他要親手砍下敵軍主帥的頭顱!
一路之上,街道上的氣氛都透著一股不同尋常的緊張。
不時有其他府邸的快馬從他身邊掠過,馬上的人同樣是麵色凝重,朝著同一個方向而去。
他知道,他的兄弟們,此刻也和他懷著同樣的心思。
但胤䄉不覺得自己會輸給他們,論勇武,他自認不輸給任何人!
到了午門外,胤䄉利落下馬,將馬鞭扔給侍衛,大步流星地朝乾清宮走去。
宮道上,漢白玉的地麵反射著冰冷的光,每一步都踏出沉重的迴響。
乾清宮內,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盤龍金柱下,一眾皇子與王公大臣分列兩側,個個垂首肅立,噤若寒蟬。
胤䄉快步走進殿內,在自己的位置上站定,目光迅速掃過全場。
太子胤礽麵色蒼白,站在最前列。
大哥胤禔拳頭緊握,一臉的殺氣。
四哥胤禛依舊是那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模樣,隻是眼神比平時更沉。
八哥胤禩與九哥胤禟站在一起,兩人交換了一個眼色,皆是神情嚴肅。
龍椅之上,康熙穿著一身常服,臉色鐵青。
他手中捏著一份奏報,指節因為用力而繃緊。
殿中跪著一個身披甲冑的將領,盔上還沾著風沙,正是從西北八百裡加急趕回來的信使。
信使的聲音沙啞,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重鎚,敲擊在每個人的心上。
“……噶爾丹死後,策妄阿拉布坦野心不死,趁我大軍回撤,於科布多集結重兵,突襲我軍哨卡。我軍……我軍猝不及防,損失慘重,折損三千餘人,副將烏格泰戰死……”
三千人!
那不是一個數字,是三千條活生生的性命。
大殿之內,一片死寂。
胤䄉隻覺得一股血氣直衝頭頂。
他最看不得的就是打了敗仗,更何況還是敗給了策妄阿拉布坦那樣的手下敗將。
康熙將手中的奏報狠狠摔在龍案上,發出一聲悶響。
“好一個策妄阿拉布坦!朕當年真是瞎了眼,竟留著他這個禍害!”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山雨欲來的壓迫感,讓整個大殿的溫度都降了幾分。
“眾卿家,都說說吧,這一仗,該怎麼打?”
康熙的目光緩緩掃過殿下眾人。
一時間,無人敢開口。
片刻的沉寂後,兵部尚書站了出來,言辭謹慎。
“皇上,西北苦寒,我軍長途奔襲,糧草補給困難。臣以為,當務之急是穩住陣腳,增兵固防,徐圖後計。”
大哥胤禔脾氣火爆,第一個站出來反駁。
“徐圖後計?難道就眼睜睜看著那逆賊在我大清的土地上耀武揚威嗎?”
他轉向龍座,大聲請命。
“皇阿瑪!兒臣請命!願領兵出征,定要將策妄阿拉布坦的腦袋擰下來,祭奠我大清戰死的將士!”
太子胤礽皺了皺眉,出列道。
“大哥稍安勿躁。兵者,國之大事,不可不察。如今敵情未明,我軍新敗,士氣受挫,不宜冒進。”
八阿哥胤禩也上前一步,躬身開口,聲音溫和而沉穩。
“皇阿瑪,兒臣以為,太子與兵部尚書所言有理。我軍剛在科布多吃了虧,正說明敵軍早有預謀。此刻倉促出兵,恐怕會正中敵人下懷。”
“兒臣建議,可先派精銳斥候,查明敵軍虛實,同時加固沿線關隘,調集糧草軍械。待準備萬全,再以雷霆之勢,一舉蕩平叛賊!”
胤禩的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表現了對戰事的重視,又顧全了大局,引得不少大臣點頭稱是。
康熙的臉色也稍稍緩和了一些。
可這番話聽在胤䄉的耳朵裡,卻全成了膽小怕事的託詞。
在他看來,這些都是在浪費時間。
他腦子裡全是那三千戰死的將士,全是建功立業的渴望,他再也忍不住了。
“皇阿瑪!”
胤䄉猛地跨出一步,聲音洪亮,打斷了殿內的議論。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他迎著康熙的目光,胸膛挺得筆直,心中那股壓抑許久的熱血在此刻徹底爆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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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臣以為,八哥所言,太過怯懦!我大清的軍隊,何曾怕過硬仗!”
此話一出,滿堂皆驚。
胤禩的臉色瞬間變得有些難看。
九阿哥胤禟更是眉頭緊鎖,暗道一聲不好,這個老十,又犯渾了。
胤䄉卻毫無察覺,他隻覺得自己說出了所有熱血男兒的心聲。
“敵軍新勝,必然驕縱。我軍雖敗,但主力尚在!此刻正該趁其不備,以奇兵突襲,殺他個措手不及!方能一雪前恥,揚我大清國威!”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也越來越高。
“皇阿瑪!兒臣請戰!願立軍令狀,隻帶五千精騎,為大軍先鋒!不破敵營,絕不回朝!”
他噗通一聲單膝跪地,聲音鏗鏘有力,回蕩在空曠的乾清宮內。
他幻想著自己一戰成名,凱旋歸來的場景。
幻想著所有人對他刮目相看,包括府裡那個女人。
然而,他等來的,不是康熙的讚許,而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靜。
龍椅上,康熙的臉色已經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看著跪在殿中,一臉狂熱的兒子,像是看著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傻子。
“你?”
康熙終於開口,隻有一個字,卻帶著刺骨的寒意。
“你懂什麼叫打仗?你以為帶兵是街頭鬥毆,憑著一股血氣之勇就能成事?”
“五千精騎?你知道五千精騎一天要消耗多少糧草?你知道西北的地形有多複雜?你知道策妄阿拉布坦為人有多狡詐?”
一連串的質問,如同冰雹一樣砸在胤䄉的頭上。
胤䄉被問得一懵,但他此刻被那股英雄主義沖昏了頭,梗著脖子反駁。
“兒臣讀過兵書!兒臣也曾在圍場狩獵時,帶領侍衛圍殺過餓狼!兵法有雲,兵貴神速……”
“住口!”
康熙猛地一拍龍案,上麵的茶碗被震得跳了起來,茶水濺了一地。
“蠢貨!”
康熙的怒火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他從龍椅上站起,居高臨下地指著胤䄉。
“你讀的那點兵書,就是讓你在這裡紙上談兵,視我大清將士的性命為兒戲的嗎?”
“圍殺幾隻餓狼,就讓你覺得能跟縱橫草原的梟雄一較高下了?你把朕的江山社稷,當成你博取功名的玩物嗎?”
康熙的聲音在殿內迴響,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胤䄉的臉上。
胤䄉徹底懵了。
他那點可笑的英雄夢,在康熙的怒火下,被燒得連灰都不剩。
胤䄉跪在冰冷的金磚上,隻覺得渾身發冷,剛才那股沸騰的熱血,瞬間涼了個徹底。
他擡起頭,看到的是皇阿瑪失望至極的眼神,是兄弟們或同情或嘲弄的目光。
這才意識到,自己辦了一件多大的蠢事。
他不僅沒有得到請戰的機會,反而當著滿朝文武的麵,被皇阿瑪罵成了蠢貨。
他的臉麵,在這一刻,被撕得粉碎。
康熙胸口劇烈起伏,顯然是氣得不輕。
他指著殿門的方向,聲音裡沒有一絲溫度。
“來人!”
兩名禦前侍衛立刻上前。
“把這個不知所謂的逆子,給朕押回府去!”
“傳朕的口諭,著十阿哥胤䄉閉門思過!沒有朕的旨意,不準踏出府門半步!”
“讓他把《孫子兵法》給朕抄一百遍!什麼時候抄完了,什麼時候再來跟朕談什麼叫打仗!”
胤䄉的身體晃了晃,臉色慘白如紙。
閉門思過?抄書一百遍?
這比直接打他一頓軍棍,更讓他覺得難堪。
他像一尊被抽空了靈魂的木偶,被兩名侍衛一左一右地架了起來,拖著向殿外走去。
從頭到尾,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路過九阿哥胤禟身邊時,他聽到九哥極低地嘆了一口氣。
“你啊你……”
走出乾清宮,刺眼的陽光照在臉上,胤䄉卻覺得眼前一片黑暗。
所有的雄心壯誌,所有的熱血豪情,都化作了此刻無邊的屈辱和憤怒。
他搞砸了。
他把所有的事情都搞砸了。
他把這份滔天的怒火,這份無處發洩的怨氣,全部歸結到了一個人身上。
都是那個女人!
如果不是她,他怎麼會憋著一肚子氣,怎麼會在朝堂上如此失態,怎麼會落到這般田地。
胤䄉的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他要回府。
他要回去找那個女人算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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