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寒風颳得窗欞哐哐作響。
李嬤嬤和那丫鬟急匆匆出門的腳步聲，漸漸沒入夜色。
尹蓁縮在暖和的錦被裡，睜大烏溜溜的眼睛，豎著耳朵又等了半刻鐘。
外間再沒動靜了。
她意念一動，調出係統麵闆，點開剛解鎖的“初級古玩鑒賞術”。
一串資料浮現在眼前。
她隨意掃了一眼頭頂的紫檀雕花拔步床，鑒定結果立刻跳出來。
【紫檀雕花拔步床，蘇作，用料考究，雕工精細，市價約白銀三百兩。】
三百兩？
尹蓁挑了挑眉。
她又拿眼角去瞟床頭擱著的一隻掐絲琺琅香爐。
【掐絲琺琅纏枝蓮紋香爐，宮廷造辦處出品，市價約白銀八百兩。】
好傢夥。
她又瞅了瞅梳妝台上一溜的妝奩盒子。
資料刷刷刷地往外蹦。
這間屋子裡但凡帶點年份的擺件，少則幾十兩，多則上千兩。
尹蓁在心裡劈裡啪啦打起算盤。
粗略一加，光這間臥房裡的物件就值個小幾千兩。
可惜都不是她的。
算了，先記賬，日後再說。
眼皮漸漸發沉，她到底扛不住嬰兒身體的睏倦，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次日天還沒亮透，正院裡就忙活開了。
今日是初一，照例請安。
那拉氏天不亮就起身梳洗，換上一件石青色暗紋旗裝，端端正正地坐在正廳上首。
尹蓁被奶孃抱在懷裡，手裡攥著一塊成色極佳的和田玉佩。
這是老太太昨日賞下來的周歲禮。
係統鑒定結果已經彈了出來。
【和田羊脂白玉平安佩，上等籽料，脂白細潤，市價約白銀一千二百兩。】
尹蓁的胖手指頭在玉佩上摩挲了兩下。
一千二百兩，夠在京城置辦一個不大不小的鋪麵了。
可這東西是老太太給的，動不得。
她正琢磨著，底下幾房妾室已經魚貫進門請安。
打頭的照例是瓜爾佳氏。
隻是今日她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上沒了往日的飛揚跋扈，脂粉底下是蓋不住的憔悴。
她屈膝行禮。
“婢妾給福晉請安。”
那拉氏端著茶盞，眼皮都沒擡。
“起來吧。”
瓜爾佳氏站起身。
往常她還要陰陽怪氣幾句，今日卻規規矩矩地退到一旁，連個屁都沒放。
後頭跟著進來的柳姨娘就更慘了。
柳姨娘二十歲出頭的年紀，臉色白得跟紙糊的燈籠似的。
請安時腿都在打哆嗦，聲音細得跟蚊子哼哼差不多。
尹蓁看在眼裡，心裡有了數。
昨夜那場鬧騰，隻怕鬧得不輕。
請安還沒散，外頭小廝來傳話。
“福晉，主子爺往正院來了。”
那拉氏手一抖，杯蓋磕在盞沿上，發出一聲脆響。
她趕緊擱下茶盞，起身整了整衣襟。
恩華邁過門檻，臉色鐵青。
他手裡攥著一個黃紙包裹的物件，步子又急又重，袍角帶起的風掀翻了幾案上的茶盞。
粉彩茶盞摔在金磚地麵上，碎成七八瓣。
在場所有人齊齊一哆嗦。
恩華將手裡那黃紙包裹的東西摜在碎瓷片上。
紙散開來，裡頭赫然是兩個巴掌大的草紮小人。
小人身上纏著紅線，胸口處用硃砂寫著生辰八字。
那拉氏湊近一看，臉上的血色瞬間褪了個乾淨。
“這……這是主子爺的八字？”
恩華咬著後槽牙，一字一頓地開口。
“昨夜從瓜爾佳氏院裡搜出來的。”
滿廳的空氣凝住了。
巫蠱之術，在哪朝哪代都是大罪。
擱在紫禁城裡頭，抄家滅族都不夠看。
放在這內宅裡，也是天大的忌諱。
瓜爾佳氏雙膝一軟，直直跪倒在地。
“主子爺！這不是婢妾的東西！婢妾冤枉！”
她膝行兩步，撲到恩華腳邊，哭得涕泗橫流。
“婢妾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也不敢拿這等醃臢東西來害主子爺！”
“這是從你院裡搜出來的，你說不是你的？”
恩華冷冷地盯著她。
瓜爾佳氏擡起頭，眼眶通紅，伸手一指角落裡瑟瑟發抖的柳姨娘。
“是她！一定是柳氏栽贓陷害！”
“她嫉恨婢妾得寵，故意將這髒東西塞進婢妾院裡，好借主子爺的手除掉婢妾！”
柳姨娘嚇得渾身篩糠，雙腿一彎也跪了下去。
“主子爺明鑒！奴婢連大字都不識幾個，哪認得什麼生辰八字！這跟奴婢沒有半點關係！”
瓜爾佳氏尖叫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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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放屁！你年前從外頭買了多少亂七八糟的符紙回來，當我不知道？”
“那是保平安的符！不是害人的東西！”
“保平安？你保的哪門子平安？你分明就是心懷不軌！”
兩個女人在大廳中央扯著嗓子對罵。
一個比一個嗓門大，一個比一個哭得慘。
尹蓁窩在奶孃懷裡，看得津津有味。
她胖乎乎的小手抓著和田玉佩，嘴角咧開。
“咯咯。”
她清脆地笑出聲來。
這童音在壓抑的大廳裡格外刺耳。
恩華猛地轉過頭，盯了尹蓁一眼。
那拉氏嚇得趕緊捂住尹蓁的嘴，低聲嗬斥奶孃。
“快抱格格到裡間去！”
尹蓁心裡直嘀咕。
急什麼，正看到精彩的地方呢。
她被奶孃抱進內間。
隔著簾子，外頭的動靜還是聽得一清二楚。
恩華的聲音沉沉地壓下來。
“都給我閉嘴。”
罵聲戛然而止。
恩華吩咐道。
“管家。”
“奴纔在。”
“帶人去瓜爾佳氏院裡，把她陪嫁丫鬟的屋子再搜一遍。每個箱籠都給我翻個底朝天。”
“嗻！”
管家帶人風風火火地去了。
尹蓁趴在奶孃肩頭，透過簾縫往外瞧。
瓜爾佳氏跪在地上，嘴唇哆嗦。
柳姨娘縮在牆根下，抖得跟打擺子似的。
那拉氏坐在上首，手裡絞著羅帕。
她麵上維持著嫡妻的鎮定，眼底卻分明透著一股子暗喜。
約摸半柱香的工夫，管家小跑著回來了。
他手裡捧著一個靛藍色的包袱，上前開啟。
裡頭是幾張銀票，外加一封信。
管家稟報道。
“主子爺，是從瓜爾佳側福晉的陪嫁丫鬟春杏床底下翻出來的。”
恩華拿起那幾張銀票看了看，麵色更難看了。
“廣濟堂神婆的收據，前後買了三次法器。”
他將銀票摔在瓜爾佳氏臉上。
“這也是柳氏栽贓的？”
瓜爾佳氏的臉漲成豬肝色。
她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硬是吐不出一個字來。
恩華嗤笑一聲。
“春杏跟了你八年，她敢背著你幹這等事？你當我是三歲孩子好糊弄？”
“主子爺……婢妾……婢妾真的……”
“夠了！”
恩華甩了袖子，聲音冰冷。
“從今日起，瓜爾佳氏禁足半年。協理後院的差事交還福晉。另抄女誡一百遍，抄不完不許出院門半步。”
“春杏發賣出府。”
“至於那個神婆，交給順天府處置。”
瓜爾佳氏癱軟在地，眼淚鼻涕糊了滿臉。
恩華看都沒再看她一眼，轉身走了。
柳姨娘也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
大廳裡安靜下來。
那拉氏端坐在上首，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都散了吧。各院該幹什麼幹什麼去。”
眾妾室如蒙大赦，低著頭魚貫退出。
那拉氏這才鬆了身子，靠在椅背上，朝簾子那頭喚了一聲。
“奶孃，把格格抱出來。”
尹蓁被抱到那拉氏跟前。
那拉氏伸手捏了捏她的臉蛋。
“你這孩子，方纔在外頭笑什麼呢？嚇了額娘一大跳。”
尹蓁沖她咧嘴一笑，口水順著嘴角往下淌。
她心裡默默感嘆。
這齣戲比她上輩子看的商戰劇精彩多了。
巫蠱、栽贓、銀票、證據鏈，一個不落。
可惜沒有瓜子嗑。
那拉氏抱著她嘆了口氣。
“罷了，帶格格回西次間歇著去。今日折騰了大半天，別累著她。”
奶孃應了聲，抱著尹蓁出了正廳。
穿過抄手遊廊，路過後花園。
冬日的荷花池已經結了薄冰，枯荷葉杆子東倒西歪。
假山上積著殘雪，老梅樹枝頭冒出幾粒紅豆般的花骨朵。
風吹過來，冷颼颼的。
奶孃裹緊了尹蓁身上的小披風，加快腳步往前走。
經過假山拐角時。
一片陰影裡，一雙塗著鮮紅蔻丹的手，悄無聲息地伸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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