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來暑往，幾番花開花謝，庭院裡的青梧桐換了秋裝。
正院上房內，地龍燒得暖和。
紫銅錯金的博山爐裡，裊裊升騰著沉水香的白煙。
福晉那拉氏坐在拔步床沿，手裡執著一把白玉梳，細細替尹蓁梳理著柔軟的胎髮。
今日是嫡出大格格滿周歲的日子。
府上雖未大肆操辦，可內宅長輩皆要齊聚花廳，觀禮抓週。
嬤嬤捧著一套大紅織金緞的吉服上前，滿臉堆笑地討巧。
“福晉您瞧，大格格這眉眼，真真是照著您的模子刻出來的。”
“穿上這身吉服，定能討老太太和主子爺的歡心。”
那拉氏垂下眼眸，指尖撫過尹蓁粉嫩的臉頰，眼底流轉著化不開的愁雲。
她嘆息一聲，拿過一塊赤金點翠的瓔珞長命鎖，小心戴在尹蓁胸前。
“生得再好，終究是個女兒家。”
“今日抓週，那些胭脂水粉和針線笸籮，碰都莫要碰。”
“若能抓個紫毫筆或是書冊，將來做個知書達理的才女，也能叫你們主子爺高看一眼。”
尹蓁安安穩穩地坐在錦被上，兩截白白胖胖的蓮藕小臂扒拉著胸前的金鎖，嘴裡吐著泡泡。
聽著自家額娘這番長他人誌氣滅自己威風的話，她心裡直翻白眼。
才女？
在這庭院深深的清代後宅，肚子裡裝再多的詩書，最後也隻能淪為家族聯姻的籌碼。
手裡沒銀子，腰桿子怎麼能硬得起來？
她上輩子在金融圈呼風喚雨，靠的可不是風花雪月，而是實打實的真金白銀。
今日抓週，她早有盤算。
巳時一刻，花廳內人頭攢動。
上首端坐著一頭銀髮的博爾濟吉特老太太，身上披著鴉青色團鶴紋氅衣，手裡撥弄著一串紫檀佛珠。
左側太師椅上，主子爺恩華端著建窯黑釉盞，正慢條斯理地撇著浮茶。
那拉氏由丫鬟攙扶著，抱著尹蓁跨過高高的門檻。
還未及向老太太請安，右側珠簾一響，一陣脂粉香風卷帶而入。
側福晉瓜爾佳氏穿了一身海棠紅旗裝，頭上簪著碩大的點翠鳳鈿，手裡牽著剛滿兩歲的庶長子。
她步履款款，腰肢輕搖，行至近前，拿捏著腔調欠身請安。
“婢妾給老太太請安，給主子爺請安。”
瓜爾佳氏起身，用絲帕掩住唇角，目光往那拉氏懷裡的尹蓁身上一瞟。
“大格格今日穿得這般喜氣，真叫人瞧著稀罕。”
“到底是正院出來的，雖說是個丫頭，將來也定能許個好人家，替咱們赫舍裡府結一段好姻緣。”
“隻是可惜了，到底比不得哥兒能承繼香火。”
這話綿裡藏針，字字句句都在拿庶長子踩嫡長女。
那拉氏絞緊羅帕，骨節處微微泛著青白，卻隻能強撐著嫡妻的端莊。
“側福晉說得是。”
“女兒家自有女兒家的尊貴，老太太和主子爺的骨血，豈容旁人隨意輕賤。”
老太太手裡的佛珠微微一頓，眼皮輕擡，瞥了瓜爾佳氏一眼。
“行了。”
“今日是蓁兒的周歲，扯那些閑篇做什麼。”
“把抓週的案子擡上來。”
四個粗使婆子擡著一張紫檀木雕花大長案置於大廳中央，上麵鋪著猩紅的絨毯。
案幾上琳琅滿目，東頭擱著湖州紫毫，端溪名硯和一本《女誡》。
中間散落著幾隻精巧的胭脂匣子，一把鑲嵌紅珊瑚的蘇麵糰扇。
最西頭，則是兩錠足兩的赤金大元寶，外加一柄成色極佳的和田玉鑲金如意。
嬤嬤小心翼翼地接過尹蓁，將她安置在長案正中央。
花廳內頓時安靜下來，眾人的目光皆聚攏在這小小的奶娃身上。
恩華放下茶盞，身子微微前傾。
那拉氏更是緊張得掌心出汗，在心底連連祈禱女兒能去抓那書卷或是玉如意。
尹蓁穩穩坐在紅毯上，烏溜溜的大眼睛四下打量。
在她這位前世資本巨鱷的眼裡，案上除了真金白銀，其餘皆是虛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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瓜爾佳氏站在一側掩嘴嬌笑。
“大格格快瞧，那胭脂水粉多漂亮。”
“女兒家生來就是要用這些個精巧物件的，將來也好博個好相貌。”
她言語間極盡引導，隻想看著正院嫡女抓個庸俗物件，好讓主子爺徹底生厭。
尹蓁連個餘光都沒分給她。
她小手往案上一撐，撅起胖乎乎的小屁股，吭哧吭哧地往前爬。
她先是路過那本《女誡》，嫌棄地一腳將它踢得轉了個圈。
那拉氏見狀心頭大震，險些驚撥出聲。
緊接著，尹蓁爬到了胭脂匣子和針線笸籮前。
她伸出肉手，毫不留情地將那些礙事的瓶瓶罐罐撥拉開。
紅色的胭脂灑落一案，好不狼藉。
恩華的麵色沉了下來，眉頭緊鎖，顯是不快。
最終，尹蓁停在了案幾的最西端。
她目光鎖定在那兩錠光芒閃爍的赤金元寶上，沒有任何猶豫。
兩隻蓮藕般的小手一邊一個，將那沉甸甸的金元寶緊緊抱入懷中。
“咯咯——”
她抱著金子，咧開小嘴，笑得見眉不見眼。
花廳內頓時鴉雀無聲。
瓜爾佳氏率先打破沉寂，笑聲裡透著掩飾不住的得意。
“哎喲，大格格怎的抓了這黃白之物？”
“滿室的書香雅器不取，偏偏抱住這滿身銅臭的物件，真真是叫人始料未及。”
恩華麵覆寒霜，正欲發作。
尹蓁卻沒有停下動作，她抱著那兩錠比她拳頭還大的金元寶，費力地轉過身。
她沿著案幾邊緣，吭哧吭哧爬向端坐在上首的老太太。
到了近前，她高高舉起肉乎乎的雙臂，將其中一錠金元寶遞到老太太眼前。
“福……福……”
嬰孩的嗓音軟糯清亮。
老太太眸光微動，伸手接過那錠金元寶，細細端詳著眼前這個機靈透頂的孫女。
沉寂須臾，老太太蒼老的臉上綻開一抹慈和的笑意，伸手將尹蓁抱入懷中。
“好，好！”
“咱們蓁兒是個知道孝敬長輩的好孩子。”
“這金元寶可是招財進寶的好兆頭，蓁兒定是個有大福氣，能給家族帶來滔天富貴的人！”
一錘定音。
恩華見母親歡喜，麵上的陰霾瞬間散去，跟著撫須稱是。
那拉氏長長地舒了一口濁氣。
瓜爾佳氏卻絞緊了手中的絲帕，差點咬碎了一口銀牙。
入夜，正院廂房內燭影搖晃。
奶孃哄睡了尹蓁，放下拔步床的帳幔，退至外間守夜。
尹蓁睜開雙眼，在腦海中調出係統麵闆。
【叮！恭喜宿主完成支線任務“周歲宴上的鋒芒”。】
【獲得獎勵：位麵商城積分100點，解鎖“古玩鑒賞術”初級。】
她心頭歡喜，正欲仔細瞧瞧這新得的技能，窗外卻忽地傳來一陣細碎急促的腳步聲。
隔著薄薄的窗戶紙，壓低的交談聲順著夜風鑽入耳中。
“李嬤嬤，您快些隨我去前頭看看罷。”
“瓜爾佳側福晉院裡鬧翻了天，說是從姨孃的屋裡搜出了不得了的醃臢東西。”
另一個聲音帶著驚恐壓低了嗓門。
“噓！死丫頭，閉上你的嘴！”
“主子爺正大發雷霆呢，這會子過去，仔細你的皮！”
床榻上的尹蓁豎起小耳朵，烏亮的眼底閃過一絲興味。
後院的火，這麼快就燒起來了？
她翻了個身，小手托著下巴，權當是看戲前的熱身。
隻盼著明日一早，能坐在最前排好好聽一聽這赫舍裡府的醃臢秘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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