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聲尖叫劃破了儲秀宮正殿的肅靜。
滾燙的茶水潑了孫嬤嬤一身。
深色的宮裝上立刻洇開一大片深色的水漬,白色的熱氣混著茶葉的清香升騰起來。
孫嬤嬤那張乾瘦的臉因為疼痛和羞怒而扭曲在一起。
她看著自己胸前濕透的衣衫,又看了一眼摔在地上四分五裂的茶碗,整個人都懵了。
殿內的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凝固。
所有秀女都停下了動作,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看向殿內角落。
鈕祜祿·晴妍先是驚愕,隨即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快意。
她巴不得這赫舍裡家的被好好收拾一頓,隻是沒想到會是以這種方式。
董鄂格格嚇得小臉煞白,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
一直看戲的富察格格也終於將目光從書捲上移開,落在那一地狼藉上,眼神裡有了一絲變化。
尹蓁半跪在地上,身體還在微微發抖。
額前的碎發被汗水浸濕,貼在蒼白的臉頰上。
她看上去就像一隻受驚過度的小鹿,滿眼都是惶恐和無措。
“啊!你這個賤婢!”
短暫的死寂後,孫嬤嬤的怒火徹底爆發了。
她顧不上滾燙的茶水,也顧不上什麼掌事嬤嬤的體麵,伸出乾枯的手就朝尹蓁的臉抓去。
“你敢害我!我今天非撕了你的嘴!”
尹蓁像是被嚇傻了,往後一跌,癱坐在地上,堪堪躲過了那一下。
她連連擺手,聲音裡帶著哭腔。
“嬤嬤饒命!奴纔不是故意的!奴才的腿麻了,真的站不穩……”
“還敢狡辯!”
孫嬤嬤氣瘋了,揚手就要打下來。
“住手!”
一聲中氣十足的嗬斥從殿外傳來。
儲秀宮的總管李嬤嬤沉著一張臉,快步走了進來。
她身後跟著兩個小宮女,看到殿內的情形,都嚇得低下了頭。
李嬤嬤的目光在孫嬤嬤狼狽的身上掃過,又看了看癱坐在地上,衣衫淩亂的尹蓁,眉頭緊緊地鎖了起來。
“成何體統!儲秀宮是讓你們教導秀女規矩的地方,不是讓你們撒潑的菜市口!”
孫嬤嬤一見李嬤嬤來了,就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她立刻收回了手,指著尹蓁,惡人先告狀。
“李姐姐,您要為我做主啊!這個赫舍裡氏,心腸歹毒,不知悔改,方纔竟故意用熱茶潑我!”
李嬤嬤的視線轉向尹蓁,眼神銳利。
尹蓁的身體抖得更厲害了。
她掙紮著想爬起來行禮,卻又一次腿軟摔了回去。
眼淚順著臉頰滾落,聲音哽咽,卻條理清晰。
“回李嬤嬤,奴纔不敢。孫嬤嬤罰奴才蹲一個時辰,奴才體力不支,腿腳早已麻木。”
“方纔孫嬤嬤說要扶奴才起來,奴才心中感激,想借著嬤嬤的力起身,沒想到身子一晃,沒站穩,這纔不小心撞到了嬤嬤的手……”
她說著,用力磕了一個頭。
額頭撞在冰涼的地麵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是奴才的錯,是奴才身體不爭氣,驚著了嬤嬤,請李嬤嬤責罰!”
這一番話,說得是合情合理,滴水不漏。
是孫嬤嬤罰她在先,她體力不支在後。
她沒有指責孫嬤嬤,反而將所有過錯都攬在自己身上,隻說是自己身體不爭氣。
這番以退為進的姿態,任誰看了都覺得她委屈至極。
李嬤嬤在宮裡待了一輩子,什麼樣的人精沒見過。
她看了一眼孫嬤嬤那張寫滿心虛和憤怒的臉,又看了看尹蓁磕得發紅的額頭,心裡已然有了數。
一個秀女,就算膽子再大,也不敢在眾目睽睽之下公然對掌事嬤嬤動手。
孫嬤嬤仗著自己有點資歷,又得了鈕祜祿家的好處,在這儲秀宮裡敲打新人,已經不是第一回了。
隻是這次踢到了鐵闆上,把自己給弄得一身狼狽。
設定
繁體簡體
李嬤嬤的臉色沉了下來。
她沒有直接去問孫嬤嬤,而是將目光轉向了一旁始終沉默的富察格格。
“富察格格,你來說,方纔到底是怎麼回事?”
富察格格從隊伍裡走出來,屈膝行了一禮,聲音平穩。
“回李嬤嬤,事情發生得很快。奴才隻看到孫嬤嬤端著茶水走到赫舍裡格格麵前,似乎是想扶她起來。赫舍裡格格身子晃了一下,茶碗就翻了。”
她這話說得極為巧妙,不偏不倚,完全是在陳述事實。
但“身子晃了一下”這幾個字,卻正好印證了尹蓁體力不支,腿腳麻木的說法。
李嬤嬤心中最後一絲疑慮也徹底打消了。
她看向孫嬤嬤,聲音裡不帶一絲溫度。
“孫氏,教導秀女是你分內之事,但也要懂得掌握分寸。”
“今日你儀容不整,言行失據,先下去換身衣裳,好好反省一下自己錯在哪兒!”
這話已經說得很重了。
孫嬤嬤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她不甘心地張了張嘴,還想辯解什麼,但在李嬤嬤銳利的目光下,最終還是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她隻能恨恨地瞪了尹蓁一眼,那眼神像是要將她生吞活剝。
隨後她捂著胸口,在一眾秀女複雜的目光中,狼狽地退了出去。
李嬤嬤這才走到尹蓁麵前,讓旁邊的小宮女將她扶了起來。
“赫舍裡氏,你身體孱弱,更應該勤加練習,莫要辜負了家族的期望。”
她的語氣淡淡的,聽不出喜怒。
“今日之事,念你無心,暫不追究。都散了吧,明日就是復看之日,都回去好好準備。誰要是出了岔子,仔細你們的皮!”
說完,李嬤嬤便轉身帶著人離開了。
一場風波,就此平息。
秀女們各自散去,殿內很快就恢復了安靜。
回到西配殿的房間,屋裡的氣氛有些微妙。
鈕祜祿·晴妍的臉色很不好看。
她沒想到尹蓁這麼能言善辯,三言兩語就化解了危機,還讓孫嬤嬤吃了個啞巴虧。
她回到自己的床邊,對身邊的丫鬟低聲吩咐。
“這個赫舍裡氏,真是命大。你去給孫嬤嬤送些上好的燙傷葯過去,就說我說的,這點委屈不能白受了。”
“等著,明日復看的時候,我定要她好看!”
那丫鬟連忙點頭稱是,快步走了出去。
另一邊,董鄂格格怯生生地看了尹蓁一眼,眼神裡除了害怕,還多了一絲敬佩。
她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沒敢上前說話。
尹蓁回到自己的床鋪,默默地整理著有些散亂的衣襟。
她的腿還在隱隱作痛,後背的衣衫也早已被冷汗浸透。
就在這時,富察格格從她身邊走過。
她沒有停下腳步,也沒有看尹蓁。
隻是在兩人錯身而過時,用隻有她們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了一句。
“孫嬤嬤的侄子,在鈕祜祿大人手下當差。”
尹蓁整理衣物的手頓了一下。
她擡起頭時,富察格格已經走回了自己的床位,拿起書卷,彷彿剛才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尹蓁的心沉了下去。
她明白了。
今日孫嬤嬤的刁難並非偶然,而是鈕祜祿·晴妍授意的。
富察格格的這句話是提醒,也是示好。
在這儲秀宮裡,沒有永遠的敵人,隻有永遠的利益。
今日的風波雖然過去了,但鈕祜祿·晴妍和孫嬤嬤絕不會善罷甘休。
尹蓁的目光落在自己鎖好的紫檀木箱上。
她知道,明日的復看將會是另一場更兇險的戰場。
各路人馬都在暗中算計,她想要安然度過,隻靠隱忍和退讓是遠遠不夠的。
設定
繁體簡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