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裡，十阿哥胤䄉的手掌又熱又燥，緊緊捂在尹蓁的口鼻上。
他身上的汗氣，混合著那股還沒散盡的辛辣調料味，形成一種古怪的氣息，將她整個人都包裹住。
尹蓁的心臟在胸腔裡劇烈地跳動，一半是驚，一半是怒。
狹窄的縫隙裡，兩人身體緊貼。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他手臂上緊繃的肌肉，和他同樣急促的心跳。
柴房外，巡夜侍衛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伴隨著甲冑摩擦的輕響。
一個粗重的聲音問道。
“剛剛是不是有什麼動靜？”
另一個聲音答道。
“好像是貓叫吧，這儲秀宮的野貓多得很。”
兩盞燈籠的光從門縫裡透進來，在布滿灰塵的地麵上投下兩道晃動的人影。
光影掃過他們藏身的屏風，又慢慢移開。
胤䄉的身體綳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尹蓁甚至能聽見他牙齒咬緊的聲音。
“這地方破破爛爛的，能有什麼事，走吧，還得去西邊巡一圈。”
“也是，趕緊走，這鬼地方冷死了。”
腳步聲和說話聲漸漸遠去，直到完全消失。
柴房裡重新恢復了死寂。
胤䄉僵硬的身體終於鬆懈下來。
他長長地出了一口氣，這才意識到自己還死死捂著尹蓁，趕緊鬆開手。
尹蓁猛地吸了一大口氣，劇烈地咳嗽起來，臉憋得通紅。
胤䄉有些手足無措，他看著咳得彎下腰的尹蓁，難得地生出幾分愧疚。
他問了一句，語氣裡沒了剛才的蠻橫。
“你沒事吧？”
尹蓁好不容易纔順過氣，她擡起頭，一雙眼睛在黑暗裡狠狠地瞪著他。
剛才那一下，她真的以為自己要被這個莽夫給捂死了。
胤䄉被她瞪得有些心虛，摸了摸鼻子，轉移了話題。
“今天這事，算爺欠你一個人情。”
他頓了頓，又湊了過來，那雙眼睛裡再次燃起渴望的光。
“你那個……肉乾，真的沒了？”
尹蓁算是看明白了，跟這個人講道理沒用，能讓他記住的隻有吃的。
她後退一步，與他拉開距離，聲音又恢復了那種怯生生的語調。
“真的沒了……那是我額娘給我防身用的，就那一包。”
胤䄉的臉上寫滿了失望，他咂了咂嘴，似乎還在回味那個味道。
他忽然壓低了聲音，變得嚴肅起來。
“那你聽著。”
“今天的事，你不許說出去，爺也不會說出去，咱們就當沒見過。”
“你要是敢露一個字，爺有的是辦法讓你在宮裡待不下去。”
尹蓁心裡冷笑，麵上卻趕緊點頭，一副被嚇壞了的樣子。
“奴纔不敢。”
胤䄉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看了一眼天色。
“爺得走了。記住，下次再有那種肉乾，給爺留著！”
說完，他不再停留，身手矯健地從柴房裡出去，幾下就攀上了院牆，很快消失在夜色裡。
尹蓁在原地站了許久，直到確認他真的走了，才渾身脫力般地靠在柴火堆上。
她看了一眼地上那個被胤䄉扔下的空辣條袋子，心念一動，將其收回了係統空間。
連帶著剛才吃剩的自熱口糧垃圾，一併處理乾淨。
今夜之事，太過兇險，一個行差踏錯就是萬劫不復。
這個十阿哥是個徹頭徹尾的麻煩，以後必須離他遠遠的。
她整理了一下有些散亂的衣衫和頭髮，確認身上沒有留下任何痕跡，才悄無悄聲息地溜出了雜物院，回到了西配殿的房間。
剛一進門，就對上了一雙眼睛。
是那個一直默不作聲的富察格格。
她並沒有睡，隻是靠在床頭，借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看著一卷書。
看到尹蓁進來，她也隻是淡淡地瞥了一眼，沒有詢問，也沒有表露出任何情緒，隨即又將目光轉回了書頁上。
彷彿尹蓁隻是起夜回來，一切正常。
可尹蓁卻從她那一瞥中，讀出了一絲探究。
這個富察氏，比那個咋咋呼呼的鈕祜祿·晴妍要難對付得多。
尹蓁沒有理會，徑直回到自己的床鋪，脫下外衣躺了下去。
一夜驚魂，她卻毫無睡意。
第二天，所有的秀女都被集中到了儲秀宮的正殿，開始學習宮裡的各項規矩。
負責教導她們的，是一個姓孫的掌事嬤嬤。
孫嬤嬤約莫四十齣頭的年紀，身形乾瘦，顴骨高聳，一雙眼睛像是淬了利刃。
她掃視眾人時，帶著一股刻薄和挑剔。
“進了這宮門，你們就不再是家裡的金枝玉葉。你們的言行舉止，代表的是皇家的臉麵！”
“行差踏錯一步，不隻是你們自己掉腦袋，還會連累整個家族！”
她的聲音又尖又細，像一根針紮在每個人的耳朵裡。
鈕祜祿·晴妍經過昨天的事收斂了不少，此刻正挺直了腰闆，努力做出最標準的姿態。
孫嬤嬤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露出一絲滿意的神色。
“都學著點！鈕祜祿家的格格，這纔是八旗貴女該有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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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了誇獎，鈕祜祿·晴妍的下巴又微微揚了起來。
孫嬤嬤的目光接著掃過人群，最後落在了尹蓁身上。
尹蓁今日依舊是一身素凈的旗裝，低眉順眼地站在隊伍裡，努力讓自己顯得不起眼。
可這種不起眼，在孫嬤嬤看來就是畏縮和小家子氣。
孫嬤嬤用手裡的戒尺指著尹蓁。
“你，赫舍裡家的，出列！”
尹蓁心裡一沉，知道麻煩來了。
她從隊伍裡走出來，站到前麵，屈膝行禮。
孫嬤嬤圍著尹蓁走了一圈，戒尺在她身上敲了敲。
“頭不敢擡，背不敢挺，這是什麼樣子？你們赫舍裡家的教養嬤嬤，就是這麼教你規矩的？”
“站沒站相，跟根軟麵條一樣！赫舍裡家也是出過孝誠仁皇後的人家，怎麼到了你這兒，一點大家風範都沒有！”
這話充滿了輕視。
尹蓁垂著眼，一聲不吭。
她知道這種時候任何辯解都是火上澆油。
孫嬤嬤清了清嗓子，開始親自示範。
“今天，就從最基本的行禮學起！”
從屈膝的角度到手臂擺放的位置，再到低頭的幅度，她都講得極為細緻。
“你們都看好了！萬福禮，講究的是一個穩字，身形不能晃，頭不能亂動！”
示範完畢，她讓所有秀女排成一排，挨個上前行禮。
輪到尹蓁時，她按照孫嬤嬤教的，規規矩矩地行了一個萬福禮。
她的動作標準，找不出一點錯處。
可孫嬤嬤卻偏偏不滿意。
“不對！膝蓋彎得太深了！顯得諂媚！”
尹蓁隻好調整了角度，重新行禮。
“還是不對！腰桿太直了！顯得倨傲！”
尹蓁再次調整。
“手放的位置錯了！重來！”
如此反覆了四五次，殿裡其他秀女都開始竊竊私語。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孫嬤嬤就是在故意刁難。
鈕祜祿·晴妍的嘴角掛著一絲幸災樂禍的笑。
富察格格依舊麵無表情，眼神卻深了幾分。
尹蓁的額角滲出細汗，膝蓋也開始發酸，她知道這是孫嬤嬤在給她下馬威。
或許是受了鈕祜祿家的好處，或許是單純看她不順眼。
孫嬤嬤冷笑一聲，耐心似乎用盡了。
“看來你是學不會了！既然學不會，那就給我在旁邊好好看著！”
她指著殿內的一角。
“去那兒，把請安的姿勢給蹲著！一個時辰！什麼時候會了，什麼時候再起來！”
說完，她不再理會尹蓁，開始教導其他人練習。
尹蓁沉默地走到角落，按照要求屈膝半蹲，雙手交疊放在腰側，做出請安的姿勢。
這是一個極為耗費體力的姿勢，不到一刻鐘，雙腿便會痠麻難忍。
孫嬤嬤這是要廢了她的腿。
尹蓁的眼中閃過一絲寒芒。
她不惹事，但絕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時間一點點過去，尹蓁的身體開始微微顫抖，汗水順著她的臉頰滑落。
孫嬤嬤偶爾會投來一個得意的眼神。
殿內的秀女們也都在暗中觀察著她，有人同情，有人看好戲。
尹蓁咬著牙，忍受著腿上傳來的陣陣痠痛，她在等一個機會。
一個時辰即將結束的時候，孫嬤嬤端著一碗茶，慢悠悠地走到尹蓁麵前。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尹蓁，語氣裡滿是嘲諷。
“怎麼樣？赫舍裡格格，學會了嗎？”
“若是還沒學會，咱們就再加一個時辰。”
她說著，假意要去扶尹蓁，手裡的茶碗卻“不經意”地朝著尹蓁的裙擺歪去。
滾燙的茶水若是潑在身上，就算不受傷，一身狼狽也足以成為笑柄，甚至可能被安上“衝撞嬤嬤”的罪名。
就在茶碗傾斜的那一瞬間，尹蓁動了。
她的身體因為長時間的蹲姿而有些僵硬，此刻卻像是被針紮了一下，猛地向前一晃。
這個動作幅度很小，看起來就像是體力不支，即將摔倒。
也正是這一下，恰到好處地撞在了孫嬤嬤的手腕上。
孫嬤嬤哎呀一聲，手一抖。
那碗滾燙的茶水沒有潑向尹蓁，而是呈一個詭異的弧度，盡數反潑回了她自己的胸前和臉上！
“啊！”
一聲淒厲的慘叫響徹整個大殿。
孫嬤嬤丟掉茶碗，雙手捂著臉，疼得在地上打滾。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驚呆了。
尹蓁也像是被嚇傻了，一臉驚恐地跌坐在地上。
她看著在地上哀嚎的孫嬤嬤，嘴唇顫抖著，說不出一句話。
“快！快去叫太醫！”
“嬤嬤被燙傷了！”
殿內瞬間亂成一團。
鈕祜祿·晴妍的臉上滿是錯愕，她怎麼也想不通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
隻有富察格格，在最初的震驚過後，深深地看了一眼跌坐在地，滿臉無辜的尹蓁。
她的目光裡，帶著一絲難以言說的複雜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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