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將儲秀宮的重重殿宇都吞沒進去。
屋子裡，另外三個秀女的呼吸聲此起彼伏，均勻而綿長。
鈕祜祿·晴妍大約是白日裡哭得累了，睡得格外沉，偶爾還發出一兩聲輕微的鼾聲。
尹蓁躺在自己那張靠門的硬闆床上，雙眼睜著，毫無睡意。
白天那場風波耗費心神，晚膳那點清粥小菜早就消化得一乾二淨。
此刻，她的胃裡空落落的，正執著地向她傳遞著飢餓的訊號。
她知道，這不是普通的餓。
這具身體隻有八歲，正是長身體的時候。
長期的營養不良，會讓她的體質下降，精神不濟。
在這步步為營的宮裡，一副好身闆，就是最根本的本錢。
靠宮裡那點夥食，絕對應付不了接下來的重重考驗。
尹蓁閉上眼，心念沉入腦海，交易係統的麵闆在黑暗中展開。
廢土位麵商人刀疤的頭像，正亮著。
她在腦海中敲下一行字。
“在嗎？有吃的沒？”
對麵幾乎是秒回，一個咧著嘴笑的表情符號彈了出來。
“大佬！你可算來了！有有有！我這兒剛搞到一批軍用單兵自熱口糧，牛肉豬肉都有！你要不要嘗嘗？”
尹蓁的眼睛在黑暗裡亮了一下。
自熱口糧。
這東西她熟。
上輩子她進行野外勘探時，這是揹包裡的必備品。
雖然稱不上什麼人間美味，但勝在熱量高，能快速補充體力。
在眼下這叫天不應，叫地不靈的儲秀宮，這東西無異於山珍海味。
“怎麼換？”
“不收錢！上次那兩顆珠子，我換了一大筆物資，夠我們小隊用小半年的。這盒口糧算我送你的！就當交個朋友！”
刀疤顯得很大方。
尹蓁卻不這麼想。
親兄弟明算賬。
在跨位麵交易這種事上，人情債最是麻煩。
隻有等價交換，才能維持長久穩定的合作關係。
她想了想，從係統空間裡取出一枚最普通的康熙通寶銅錢。
這是她之前為了研究這個時代的貨幣，特意收進來的。
對她來說，這東西遍地都是，不值一提。
“用這個換。”
她將銅錢的影像發了過去。
刀疤那邊沉默了幾秒，隨即發來一連串驚嘆的表情。
“天！這是……古董錢幣嗎？儲存得這麼完好！大佬，你這東西可比我這口糧金貴多了！”
在他那個所有文明都斷了傳承的廢土世界，這樣一枚小小的，刻著陌生文字的古老錢幣，代表著一個失落的文明。
其研究價值和收藏價值，遠非一盒口糧可比。
尹蓁沒多解釋。
“一換一，換不換？”
“換！當然換！大佬你真是我的貴人！”
刀疤生怕她反悔，立刻將一盒牛肉味的自熱口糧放進了交易欄。
係統彈出確認。
“雙方確認交易？”
“是。”
白光一閃，尹蓁手中的銅錢消失，儲秀宮的硬闆床上，憑空多了一個方方正正的綠色包裝盒。
成了。
尹蓁將口糧盒子拿在手裡，入手微沉。
她沒有立刻開啟，而是警惕地聽了聽屋裡的動靜。
鈕祜祿·晴妍翻了個身，夢囈般地咕噥了一句什麼，然後又沉沉睡去。
不能在這裡吃。
自熱口糧加熱時會產生水蒸氣，那股濃鬱的牛肉香味，足以把整間屋子的人都給熏醒。
到時候，她就成了眾矢之的。
必須找一個絕對安全的地方。
尹蓁悄無聲息地坐起身，穿上外衣。
她將口糧盒子塞進懷裡，又從自己的包袱裡摸出一隻小巧的水囊。
她像一隻靈巧的貓，光著腳踩在冰涼的地麵上，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她輕輕拉開門閂，側身閃了出去，又小心翼翼地將門虛掩上。
夜裡的院子空無一人，隻有幾盞掛在廊下的燈籠，在寒風中搖曳著昏黃的光。
巡夜的太監剛剛走過去，下一輪巡查至少要等半個時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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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足夠了。
尹蓁的目標很明確。
儲秀宮西配殿的後麵，有一片小小的雜物院，平日裡用來堆放一些破損的桌椅和多餘的炭火。
那裡有一個半塌的柴房，因為太過偏僻，早就沒人去了。
那裡是整個儲秀宮裡，最完美的藏身之所。
尹蓁壓低身子，貼著牆根的陰影，快步穿過小半個院子，繞到西配殿的後方。
雜物院的木門隻是虛掩著，她輕輕一推就開了。
一股腐朽的木頭味撲麵而來。
她閃身進去，找到了那個破舊的柴房。
柴房裡堆滿了廢棄的雜物，空氣中瀰漫著塵土和黴味。
尹蓁毫不在意，她鑽進一堆破舊的桌椅後麵，確定從外麵絕對看不到這裡，才終於鬆了口氣。
她迫不及待地從懷裡掏出那盒自熱口糧。
按照記憶中的步驟，她撕開包裝，取出加熱包，將水囊裡的水倒了進去。
刺啦——
一聲輕微的聲響後，一股白色的蒸汽迅速升騰起來，帶著高溫，瞬間充滿了這個狹小的空間。
很快，一股濃鬱的，混合著肉香和香料的味道，從食物包裡飄散出來。
是燉牛肉的味道。
土豆被燉得軟爛，大塊的牛肉吸滿了濃鬱的湯汁。
尹蓁的肚子不爭氣地叫了一聲。
她撕開食物包，用自帶的小勺子挖了一大口塞進嘴裡。
溫熱的食物滑入胃裡，一股難以言喻的滿足感瞬間驅散了所有的寒冷和飢餓。
這味道，在現代社會隻能算快餐水平。
可是在吃了好幾天清粥鹹菜之後，這簡直就是瓊漿玉液。
尹蓁狼吞虎嚥，吃得腮幫子鼓鼓囊囊。
她從未覺得食物是如此美味的東西。
每一口，都像是在給自己乾涸的身體注入生命力。
然而，就在她吃得正香的時候，一個被她忽略的問題，終於暴露了出來。
這自熱口糧的香味，實在太霸道了。
它穿透了柴房的縫隙，飄散出去，混入冷冽的夜風裡，頑固地朝著院子的方向蔓延。
尹蓁的心頭一跳，咀嚼的動作慢了下來。
她一邊飛快地往嘴裡扒拉著剩下的食物，一邊豎起耳朵，警惕地聽著外麵的動靜。
風聲，蟲鳴，還有遠處隱約傳來的更夫打更聲。
一切正常。
也許是自己多心了。
這大半夜的，誰會跑到這個廢棄的院子裡來？
她三下五除二地將所有食物吃完，連湯汁都舔得乾乾淨淨。
她把所有的包裝袋和垃圾都收攏在一起，準備等下用係統轉移走，做到人不知鬼不覺。
就在她收拾妥當，準備離開的時候。
咚。
一聲沉悶的輕響，從院牆的方向傳來。
那聲音不大，卻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尹蓁的動作瞬間僵住，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原地。
不是巡夜的太監。
太監的鞋底是平的，走路是細碎的腳步聲。
這聲音，更像是重物落地的聲音。
緊接著，是一陣衣料摩擦和樹葉晃動的窸窣聲。
有人翻牆進來了！
尹蓁的心臟猛地一縮，下意識地往柴堆的更深處藏了藏，連呼吸都屏住了。
這是儲秀宮！
是未來皇妃的居所！
深更半夜，誰有這麼大的膽子，敢翻牆闖入這種地方？
一個念頭不受控製地從她腦海中冒了出來——採花賊？
她握緊了拳頭。
右手拇指上，那枚隱匿在麵板下的電擊指環，已經做好了隨時激發的準備。
柴房外，那個不速之客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那腳步聲沉穩有力，不像是做賊心虛的模樣，反倒像是走在自家的後花園裡，帶著幾分漫不經心。
腳步聲在雜物院裡停頓了一下，似乎在辨別著什麼。
尹蓁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能清晰地聽見，那人吸了吸鼻子，然後用一種帶著幾分好奇和疑惑的，少年人特有的嗓音，低聲自語。
“什麼味兒……這麼香？”
那腳步聲，徑直朝著她所在的柴房，走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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