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腳下的風,颳得人生疼。
胤䄉胸中的怒火,比這寒風還要烈。
他腳下這片被碎石和沙土覆蓋的廣袤荒坡,像一個巨大的,無聲的嘲諷,將他心中那點因新府落成而升起的自得,撕得粉碎。
他認得那個人,是乾清宮裡的總管太監之一,魏珠。
雖不如李德全那般時時在禦前,卻也是皇阿瑪身邊的心腹。
魏珠一路小跑,到了近前,卻不敢再往前。
他隔著幾步的距離就跪了下去,額頭貼著冰冷的地麵。
“奴才魏珠,給十爺,福晉請安。”
胤䄉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胸口劇烈起伏,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你來做什麼?”
魏珠不敢抬頭,聲音恭敬得有些發顫。
“奴才奉皇上口諭而來。”
“說。”
胤䄉隻吐出一個字。
魏珠嚥了口唾沫,將康熙的話一字不差地背了出來。
“皇上說,十爺如今開府建衙,又領了開闢農田的皇差,正是用人之際。然敦郡王府初建,人手稀薄,福晉一人操持內外,恐過於勞累。”
“皇上體恤十爺與福晉,特從內務府秀女中,擇了兩位家世清白,性情溫順的格格,賜予十爺,以充實後院,侍奉左右。”
話音落地,荒野上一片死寂。
跟在胤䄉身後的幾個親衛,連大氣都不敢喘。
胤䄉愣了半晌,然後,他笑了。
那笑聲乾巴巴的,聽得人頭皮發麻。
“充實後院?侍奉左右?”
他猛地一腳踹在旁邊一塊半人高的石頭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皇阿瑪這是什麼意思!”
“他把這片連鬼都不拉屎的破地扔給我,讓我給他種出糧食來!現在又送兩個嬌滴滴的女人過來,是想讓她們用繡花針給我刨地,還是用她們的眼淚給我澆田?”
他的怒吼聲在山穀間回蕩,充滿了被愚弄的憤懣。
“滾回去告訴皇阿瑪!我胤䄉這裡是種地的,不是開窯子的!這人,我不要!”
魏珠跪在地上,身子抖得如同風中的落葉,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知道這位十爺脾氣暴,卻沒想到他敢用這樣的話來回絕皇上的恩典。
就在氣氛僵到極點的時候,尹蓁開口了。
她的聲音很平靜,打破了這片凝固的空氣。
“魏公公請起吧,地上涼。”
魏珠如蒙大赦,顫巍巍地站起身,卻仍低著頭,不敢看胤䄉那張鐵青的臉。
尹蓁從馬上下來,走到魏珠麵前。
她的步子很穩。
“皇上的恩典,我們做臣子和兒媳的,沒有不受的道理。隻是王爺眼下正為這八百畝荒地的農事發愁,一時心急,衝撞了公公,還望公公不要見怪。”
她這番話,既接下了賞賜,又給胤䄉的失態找了個台階。
胤䄉猛地回頭看她,眼神裡滿是錯愕和不解。
“尹蓁,你……”
尹蓁沒有看他,隻是繼續對魏珠說話。
“隻是有一事不明,還請公公解惑。皇上既知我王府正在開荒,為何此時賜下兩位格格?這農莊之事繁雜,恐怕沒有閑暇功夫照顧新人。”
魏珠心裡鬆了口氣,連忙躬身回答。
“福晉有所不知。皇上的意思是,王府內外,當有區別。王爺在外為國操勞,福晉在內也需有人分憂。這兩位格格,亦可為福晉處理些內宅瑣事,讓福晉能更專心地襄助王爺。”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把安插眼線說成了體恤下屬。
尹蓁點點頭,麵上看不出喜怒。
“原來如此。那便有勞公公了。”
她轉頭,目光落向那輛停在遠處的馬車。
“讓兩位妹妹過來吧。”
魏珠連忙招手。
馬車的簾子被掀開,兩個身穿旗裝的年輕女子,在嬤嬤的攙扶下走了過來。
兩人走到近前,規規矩矩地跪下行禮。
“奴才瓜爾佳氏,請見王爺,福晉。”
“奴才博爾濟吉特氏,請見王爺,福晉。”
走在前麵的瓜爾佳氏,身段婀娜,一張瓜子臉,眉眼間透著一股機靈勁兒。
她行禮的姿勢標準而優美,抬眼偷瞄胤䄉時,目光裡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羞怯和好奇。
跟在她身後的博爾濟吉特氏,則顯得敦實一些。
她來自蒙古旗,五官要開闊一些,神情也更質樸,隻是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胤䄉看著跪在自己麵前的兩個女人,隻覺得一肚子的火沒處發,又不能當著尹蓁的麵發作。
他的臉憋得發紫。
尹蓁的目光在兩人身上掃過,最後停在瓜爾佳氏的臉上。
“起來吧。”
她對著魏珠福了福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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