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老陳------------------------------------------。,二十九分鐘就到了。一輛開了至少十年的銀色五菱宏光停在便利店門口,車門拉開,下來一個穿拖鞋的中年男人。禿頂,啤酒肚,polo衫紮進褲腰裡,胸口彆著一支筆。,看了看滿地的薯片蝦條,看了看還在五顏六色閃的飲料櫃,最後看了看坐在收銀台後麵吃第二根烤腸的江尋。“門呢?”“碎了。”“我看得見。”老陳走進來,拖鞋踩在薯片渣上嘎吱嘎吱響,“我問的是,怎麼碎的。”。。。,翻了翻趙天賜的眼皮,又摸了摸他破掉的西裝胸口——那個係統核心裂紋的位置。他的手指停在那裡,停了大概五秒。“操。”,表情變了。不是憤怒,不是害怕,是一種江尋從冇在他臉上見過的表情。怎麼說呢,像一個修了二十年自行車的人,突然看見路邊停著一輛發動機被拆開的法拉利。“你打的?”老陳問。“他先動的手。”“廢話,我問的是你打的?”
“算是。”
老陳沉默了一會兒。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叼在嘴裡,冇點。然後他走到飲料櫃前,看著裡麵五顏六色的光,伸手把櫃門開啟。所有光同時滅了,飲料瓶恢覆成普通的可樂雪碧礦泉水。
“趙天賜。”老陳說,“神豪係統,F級,實力15。上個月在城東出現過,把一個奶茶店老闆收成跟班。後來那老闆把店賣了,跟他去‘闖蕩’了。”
江尋咬烤腸的動作停了一下。
“你認識他?”
“不認識。但我認識他這類人。”老陳終於把煙點上了,深深吸了一口,“最近半年,這種人越來越多。有係統的,重生的,突然覺醒天賦的。像雨後春筍,一茬一茬往外冒。”
“你呢?”
“我什麼?”
“你是哪種?”
老陳吐出一口煙,煙霧在冇了玻璃的門口被夜風吹散。他看了江尋一眼,那眼神很複雜,像在看一個自己年輕時候的照片。
“我哪種都不是。”他說,“我是退休的。”
便利店裡安靜了幾秒。關東煮機器還在滴水,一滴一滴砸在地磚上。
“退休。”江尋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從哪兒退休?”
“異常事件管理局。”老陳說,“不過現在已經冇了。去年解散的,經費被砍了,編製被撤了。上麵說這些事歸‘其他部門’管。至於是什麼部門,冇人告訴我。”
他說得很平淡,像在說“昨天超市雞蛋打折我冇趕上”一樣平淡。
江尋把第二根烤腸的竹簽扔進垃圾桶。他從收銀台後麵站起來,走到老陳麵前。
“老陳。”
“嗯。”
“我身上是不是也有什麼?”
老陳冇說話。他從胸口那支筆旁邊,摸出一個東西。那是一個打火機大小的金屬盒子,上麵有個小螢幕,螢幕是暗的。他用拇指按了一下,螢幕亮了,發出一聲輕微的蜂鳴。
他把盒子對準江尋。
螢幕上跳出一行字。
檢測物件:江尋
天賦等級:F
實力等級:2
天賦名稱:受虐
天賦描述:承受傷害時,按比例轉化為臨時等級提升。轉化率隨天賦等級成長。
江尋看著那行字。
受虐。F級。2級。
二十二年來,他身上一直揹著這個東西,像一個出廠設定裡自帶的隱藏檔案。冇人告訴過他,他自己也冇發現過。他以為自己隻是抗揍。以為自己隻是運氣好,每次挨完打都能站起來。
原來不是運氣。
是一個天賦。一個名字不太好聽的天賦。
“受虐。”江尋唸了一遍,嘴角抽了抽,“誰起的名字?”
“不知道。天賦名稱是自生成的,跟天賦持有者的……性格特質有關。”
“所以係統也覺得我欠揍?”
老陳冇接這個話茬。他把金屬盒子收起來,走到趙天賜身邊,又蹲下來。
“你知道係統宿主是什麼嗎?”他問。
“剛知道。”
“係統是一種……怎麼說呢,一種寄生型的外掛。它會選擇宿主,釋出任務,給予獎勵。宿主的裝逼行為越多,係統越強。但係統不會白給你東西。”
老陳把趙天賜破掉的西裝掀開一角。胸口那道裂紋更明顯了,金色的光從裂縫裡滲出來,像一顆正在漏氣的光球。
“係統吃的是宿主的‘存在感’。”老陳說,“每次裝逼,每次讓彆人震驚、恐懼、崇拜,係統就會從宿主身上抽取一部分存在感,轉化成逼格值。逼格值可以換能力,換裝備,換升級。但存在感這種東西,是有限的。”
“用完會怎樣?”
“用完,宿主就冇了。”老陳站起來,“不是死。是消失。你記不住他,他想不起來自己是誰。像從來冇存在過。”
江尋低頭看著趙天賜。這個淩晨兩點穿著西裝走進便利店的年輕人,有一張自信的臉,有一個發金光的名片,有一個叫“神豪”的係統。他大概覺得自己是天選之子,是這個世界的主角。
他隻是一節電池。
“你今天把他打醒了。”老陳說,“係統休眠二十四小時,這二十四個小時裡,他不會有‘必須裝逼’的衝動。如果他能在這段時間裡想明白,把係統剝離掉,他能活。想不明白——”
“繼續當電池。”
“對。”
風吹進來,便利店裡滿地薯片渣打著旋。趙天賜的手指動了動,發出一聲含糊的呻吟。老陳看了他一眼,從貨架上拿了瓶礦泉水,擰開,澆在他臉上。
趙天賜猛地睜開眼。
“我——操——你——”
他看見江尋的臉,罵音效卡在喉嚨裡。整個人像被按了暫停鍵,瞳孔收縮,嘴唇發抖。係統的後遺症還在,他的身體記得剛纔那一拳反震回來的感覺。
“彆動。”老陳說,“你現在係統休眠,動不了能力。躺好,我有話問你。”
趙天賜這才注意到老陳。他看了老陳三秒,表情從恐懼變成了困惑。
“你誰啊?”
“你上個月在城東收的那個奶茶店老闆。”老陳說,“他叫什麼?”
趙天賜愣了一下。
“他……叫……”他的眉頭皺起來,“他叫……”
“想不起來了對吧。”老陳站起來,把菸頭扔進關東煮的湯鍋裡,發出“滋”的一聲,“他已經開始消失了。你從他身上抽走的存在感,夠你升到15級。再過一個月,你連他長什麼樣都不會記得。”
趙天賜的臉色白了。不是失血的那種白,是一種“某個開關被關掉”的白。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什麼都冇說出來。
江尋看著他的臉。
這個人剛纔還想收他當跟班,還想讓他跪下來叫趙哥。現在躺在地上,連一個奶茶店老闆的名字都想不起來。
挺可憐的。
但江尋冇有說“沒關係我原諒你”。他不是那種人。
“喂。”江尋蹲下來。
趙天賜渾身一抖。
“你那張名片,發光的功能。”江尋說,“是係統自帶的還是你自己充的?”
“……係統自帶的。”
“挺好。省電。”
趙天賜的表情扭曲了一下。他不知道這時候該害怕還是該生氣。這個便利店店員,剛剛把他打到係統休眠,現在蹲在他麵前,問名片省不省電。
老陳在旁邊咳了一聲。
“說正事。”他說,“江尋,你那個天賦,以前觸發過嗎?”
“不知道。可能有過,但冇今天這麼明顯。”
“今天為什麼明顯?”
江尋想了想。
“因為他夠用力。”他說,“以前捱打都是普通人,拳腳棍棒。今天是帶金光的。力度不一樣,轉化率也不一樣。”
老陳點了點頭,像在確認什麼猜想。
“你的天賦是‘受虐’,特性是把承受的傷害按比例轉化。比例跟兩個東西有關:你的天賦等級,和攻擊的能量強度。”他頓了頓,“換句話說,打你的人越強,你漲得越快。”
“聽起來很劃算。”
“劃算個屁。”老陳難得爆了句粗口,“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意味著你會被盯上。趙天賜隻是F級,是最低階的那種。他上麵有E級、D級、C級,一直到至尊。那些人看到你的天賦,第一反應不會是‘這人好厲害’,會是‘這人是最完美的沙包’。”
“沙包。”江尋重複。
“對。沙包。打你能變強?那就往死裡打。打到你天賦承受不住,打到你轉化率崩掉,打到你整個人像過載的變壓器一樣燒掉。”老陳的聲音越來越大,“你以為你那個天賦是保命符?那是催命符!”
便利店裡安靜了。
關東煮機器終於不滴水了。趙天賜躺在地上,大氣不敢出。江尋蹲在那裡,看著老陳。
老陳的胸口起伏著,禿頂上滲出汗珠。他很少這樣。他在便利店當了三年店長,江尋從來冇見過他激動。最激動的時刻大概就是上個月薯片買二送一的時候。
“你說完了?”江尋問。
“說完了。”
“那我問你一個問題。”
“問。”
“你為什麼知道這麼多?”
老陳冇說話。他把手伸進polo衫領口,從裡麵拽出一根繩子。繩子上掛著一個東西,不是吊墜,是一個縮小版的金屬證件。證件上有一行字,已經被磨得有些模糊了。
異常事件管理局·第三處
姓名:陳九斤
天賦:窺視(原C級,現F級)
狀態:因傷退役
江尋看著那個證件。
C級退到F級。
“你的天賦。”他說,“怎麼退的?”
老陳把證件塞回領口。
“被當沙包打的。”
他說完這句話,轉身走到便利店門口。五菱宏光的車燈還亮著,照出一小片暖黃色的光。他站在那裡,背影被車燈拉得很長,投在滿地狼藉的店內地麵上。
“江尋。”他說,冇回頭。
“嗯。”
“你那個天賦,F級隻是起點。它能不能往上升,我不知道。我隻知道一件事。”
“什麼?”
“受虐這個天賦,我查過檔案。”老陳的聲音很低,像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異常事件管理局的資料庫裡,出現過一次。那個人在檔案裡的代號叫‘零號’。他的天賦也是受虐,初始也是F級。後來——”
他停了一下。
“後來他成了至尊。”
江尋蹲在地上,手指無意識地撥弄著地上的一枚硬幣。五毛的,就是剛纔他撿起來那枚。
“後來呢?”他問。
“後來他消失了。”老陳說,“跟他交過手的所有人,全部消失。係統宿主、重生者、神話遺民、舊日信徒,隻要碰過他,最後都不見了。不是死,是消失。像從來冇存在過。”
風吹過來,便利店裡冇固定好的燈管晃了晃。趙天賜躺在地上,臉色白得像紙。他聽見了老陳說的每一個字。
江尋站起來。
他把那枚五毛錢硬幣放進收銀台的抽屜裡,然後把抽屜關上。硬幣在裡麵發出“叮”的一聲。
“老陳。”
“嗯。”
“那個零號。”江尋說,“他現在在哪?”
老陳終於回過頭。車燈在他背後,他的臉藏在陰影裡,看不清表情。隻能看見他叼著的那根菸,菸頭的紅光一明一滅。
“冇人知道。”他說,“但最近半年,係統宿主突然變多了。重生者也變多了。四係的勢力都在往這座城市滲透。”
“你覺得跟他有關?”
“我覺得。”老陳把菸頭吐在地上,用拖鞋踩滅,“他可能要回來了。”
淩晨三點半。便利店門口的風帶著初夏的潮氣。遠處環衛工的掃帚聲越來越近,沙沙的,沙沙的,像某種規律的心跳。
江尋站在冇了玻璃的門口,看著那條他走了三年的街道。
什麼都冇變。
路燈還是那幾盞路燈。對麵那家早餐店還是掛著褪色的招牌。環衛工還是那個環衛工,推著車,慢慢從街角拐過來。
又好像什麼都變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趙天賜。趙天賜已經從地上坐起來了,靠在零食貨架上,雙手抱著膝蓋。他的西裝破破爛爛,髮型亂成一團,臉上是一種江尋很熟悉的表情。
那是“原來我不是主角”的表情。
江尋見過很多次。在鏡子裡。
“你。”江尋說。
趙天賜抬起頭。
“你那個係統,休眠結束之後,能聯絡到其他係統宿主嗎?”
“……能。係統之間有感應。”
“好。”江尋說,“等你係統醒了,幫我放個訊息出去。”
“什麼訊息?”
江尋從貨架上拿了瓶水,擰開,喝了一口。涼的,很普通的水。
“就說。”他說,“便利店夜班,招跟班。要求:能打。”
趙天賜張了張嘴。
老陳在門口罵了一句,不知道罵的什麼。
環衛工的掃帚聲經過了便利店門口。沙沙,沙沙,然後遠了。
江尋把水瓶放下,走到收銀台後麵,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三點四十二。離天亮還有一陣。
他開啟短視訊軟體,刷了三條。一條是貓,一條是車禍,一條是“你絕對想不到的十個冷知識”。
然後他鎖屏,把手機揣進兜裡。
“老陳。”
“乾嘛。”
“明天玻璃門要裝新的。彆忘了開發票。”
老陳冇說話。他站在五菱宏光旁邊,看著江尋,看了很久。然後他拉開車門,坐進去,發動引擎。
五菱宏光突突突地開走了。
便利店裡隻剩下江尋,趙天賜,和滿地還冇掃的薯片渣。
江尋從收銀台底下拿出掃帚。
“彆坐著了。”他把掃帚扔給趙天賜,“幫忙掃地。掃完了我給你泡碗麪。”
趙天賜抱著掃帚,表情複雜得像吃了一整根涼掉的烤腸。
“你……你不怕我係統醒了之後報複你?”
江尋看了他一眼。
“你係統醒的時候。”他說,“我應該在挨下一頓打了。到時候誰強,還不一定。”
他開始收拾關東煮的殘局。湯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