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三更安靜看信。
看完後,一時無言。
正如觀主陳青源剛剛所說,那位未婚妻蘇映雪如今正在江南。
自家老爹很著急,催促他趕緊迴去一趟,盡快跟這位未婚妻完婚,彷彿再不迴去,這門親事就要散了。
“依您看,弟子該怎麽辦?”李三更看向陳青源,尋求意見。
陳青源輕聲道:“我建議你盡快迴去一趟,不管你是想迎娶這位蘇家大小姐,還是想要解除這門婚約,都最好迴去一趟。
另外,你加入青城山已經十三年了,一次都沒迴去過呢。
礙於青城山門規,你爹孃不便來看你,你倒好,這些年也沒想著迴去看看他們。”
李三更眼神有些飄忽。
剛來青雲觀的那三年,他一心修煉;後麵的十年,成了玄昊太師叔祖的道童,他是一天都不敢離開啊。
生怕被人發現…太師叔祖其實吃的很少,大多數飯菜都進了他的肚子裏,就連每月的丹藥份額,基本上也都進了他的肚子裏。
“我確實該迴去了。”李三更點點頭。
陳青源瞧著李三更,“你自小就一直待在山上,見過的所有人裏,最不老實的,可能就是廚房裏的孫鴻誌。
外麵可就不一樣了,你孫師兄的品德,在外麵稱得上是大善人了。
外麵人心險惡,你遇人遇事,都要多留兩個心眼。”
胖師兄最不老實?
這話說的……置我何地?
李三更輕咳一聲,為胖師兄辯解了句,“孫師兄的品德還是很好的,師叔祖你可能對孫師兄有所誤解。”
“好嗎?”陳青源不置可否,“那你說說看,他為何想要離開青城山了?”
李三更眸光微動,知道這位觀主師叔祖想說什麽:
玄昊太師叔祖已經仙逝,青城山自然也就不必再為玄昊太師叔祖準備各種大補的食材了。
作為玄昊太師叔祖的廚子,胖師兄沒辦法再像以前那樣‘撈到肥油水’,與其繼續留在這裏當個普普通通的廚子,還不如離開青城山,迴到家鄉當個觀主,或者娶妻生子呢。
“您把孫師兄想的太現實了。”李三更輕聲道,“孫師兄很尊敬太師叔祖。”
“他自然尊重玄昊師叔。”陳青源微笑道,“我是在教你,到了外麵,凡事不要隻看錶麵。
有些人,話說的很好聽,或許讓你如沐春風,但所作所為,可能是在傷害你。”
“弟子受教了。”李三更點頭。
陳青源繼續說道:“當然,你可以相信你的本能,咱們道家講究順應自然,當你感覺不對勁的時候,那一定不對勁。
當你感覺某個人讓你不爽的時候,不要多想,那一定是他在做讓你不爽的事。”
“弟子明白。”李三更再次點頭。
“真明白?”陳青源問。
李三更微笑道:“弟子今年已經十九歲了。”
陳青源問道:“那你說說看,從你老爹這封信上,你看到了什麽?”
李三更下意識的又看了眼手裏的信紙,沉吟道:“老爹很急,認為遲則生變,多半是弟子那位未婚妻態度不明。”
陳青源眼中閃過一抹異色,“你看出來了?”
李三更平靜的道:“很多事,弟子隻是不在意,並不代表弟子不懂。”
陳青源笑了笑,“倒是我小瞧你了。”
“也不算小瞧。”李三更輕聲道,“剛剛師叔祖教導弟子的話,弟子很受用。弟子直到現在,仍舊記得師叔祖當初教弟子的那八個字:克己慎獨,守心明性。”
克己…克製住顯露、炫耀實力的衝動;慎獨…一個人獨處的時候也要苟住;守心…守護偷吃的心,決不能為了成為別人眼中的天驕就放棄太師叔祖的飯菜和丹藥;明性…明確自己的目標,一切都是為了變強……
“那你這次離開後,還打算迴來嗎?”陳青源盯著李三更問道。
李三更沉默,好一陣後,輕聲道:“迴來肯定會迴來,隻是…弟子現在也無法確定,要不要當一輩子的道士。”
“正常,你還沒經曆過紅塵。”陳青源輕笑道,“我記得你說過,玄昊師叔曾經建議你,要認識自己,認識眾生,認識天地。
當你對自己、對眾生、對天地,都有了清晰的看法後,你自然會做出正確的選擇。”
“弟子會好好想清楚的。”李三更說道。
“如果遇到無法解決的事,青城山會是你的後盾。”陳青源輕聲道。
“好。”
李三更點點頭。
陳青源站起身,“好好吃吧,離開的時候,換一身新道袍,要是不願穿道袍,也可以去附近的新雲鎮買身喜歡的衣裳穿。”
“好。”李三更看著陳青源,“其實,弟子一直有一個疑問。”
“說說看。”陳青源看向李三更。
李三更輕聲道:“當初,您選中弟子做玄昊太師叔祖的道童,應該不是因為那次抽簽吧?”
陳青源眉梢輕挑,微笑問道:“何以見得?”
李三更輕咳一聲,“弟子抽中的那句‘金鱗豈是池中物,一遇風雲便化龍’,那是弟子老家的一句話,不太可能出現在三清殿裏的靈簽上麵。”
“那確實是我從你那兒偷聽到的。”陳青源輕笑道。
“那…您為何會選中弟子做玄昊太師叔祖的道童?”
“因為青雲觀就在坐忘峰腳下。”陳青源悠悠說道,“掌教師兄找到我,讓我給玄昊師叔物色一個道童。
並且設定了三個要求:
其一,要俊俏;其二,要勤奮;其三,天賦還不能太好。”
說到最後,陳青源頓了頓,心中泛起些許迷茫。
這小子的天賦…是好還是不好呢?
李三更一臉的恍然大悟:“您是因為弟子長得太好看了,才選中的弟子。”
陳青源斜睨李三更一眼,有心想懟,但看到這張臉,卻隻能歎了口氣,往飯堂外走去,“算是吧。”
“……”
從飯堂離開後。
李三更先來到青雲觀的衣袍閣,領了身純白的弟子道袍,隨後徑直返迴坐忘峰。
登山路上,遇到了丹王峰長老張懷瑾。
“師叔祖。”李三更主動招呼道,一早就發現這位師叔祖來到了坐忘峰,也基本猜到了這位師叔祖的來意。
張懷瑾迴頭,看向李三更,“我是專門來找你的。”
李三更好奇問道:“是那位趙師叔出來了?”
張懷瑾輕輕點頭,“這是我來找你的原因之一;其次,我想問問,你有沒有興趣去丹王峰?
如果你想的話,從明日開始,你就可以是我丹王峰一脈的弟子了。”
“多謝師叔祖的好意…”李三更道了聲謝,輕聲道,“不過,弟子要下山了。”
下山?
張懷瑾一怔,盯著李三更,“下山的意思是?”
李三更解釋道:“世俗間有些事,需要弟子去處理;另外,弟子也需要好好想一想,以後的路。”
張懷瑾懂了,有些頭疼的道:“那還真是有些巧,趙大觀也打算離開青城山了。”
李三更眉梢輕挑,這趙大觀,就是那位曾經剋扣丹藥、被罰禁閉十年的趙師叔……也是他在青城山這十三年裏,接觸到的、真正最不老實的一個人。
“如果趙師叔缺少同伴的話,弟子願意陪趙師叔同行一段路。”李三更輕聲道。
“哦?”張懷瑾詫異,盯著李三更上下打量一陣,提醒道,“趙大觀在禁閉期間,實力有所突破,如今已經邁入了聚相境中期。”
“無妨。”李三更輕聲道,“玄昊太師叔祖曾經傳授過弟子一些手段,對付一兩個聚相境,問題不大。”
“是嗎?”張懷瑾越發詫異,輕笑道,“倒是我小瞧你了。”
李三更靦腆一笑,“師叔祖您的好意,弟子感激的很,實在是世俗有事,必須要弟子前去處理。”
“那我就不多問了。”張懷瑾沉吟道,“明天一早卯時一刻左右,趙大觀會從山門那邊離去。”
“多謝師叔祖提醒。”
“……”
張懷瑾沒有多留,下了坐忘峰,他略一停頓,邁步走向青雲觀,找到觀主陳青源,將趙大觀和李三更的恩怨稍稍講述一遍,又談及趙大觀、李三更都打算離開青城山一事。
“張師弟在擔心三更的安危?”陳青源將剛泡好的茶水遞給張懷瑾,微笑問道。
張懷瑾接過茶杯,點了點頭,輕聲道:“趙大觀雖然看著已經完全改過自新,但他被罰十年,終究算是因三更而起,又豈能無怨?”
“無妨。”陳青源悠悠說道,“不必擔心那小子。”
張懷瑾若有所思,好奇道:“玄昊師叔傳給他的手段…很厲害?”
陳青源眉梢輕挑,瞧向張懷瑾,“那小子是這樣跟你說的?”
張懷瑾點點頭,“他讓我不必擔心,還說對付一兩個聚相境,問題不大。”
陳青源輕輕笑了笑,“以他的實力,對付一兩個聚相境,確實毫無問題。”
“哦?”張懷瑾詫異,盯著陳青源,眼裏閃動探尋之色。
“他就是青龍師兄。”陳青源冷不丁的道。
“嗯???!!!”張懷瑾一臉的目瞪口呆。
陳青源輕笑飲茶,悠悠說道:“所以,不必擔心他,他打算跟趙大觀同行,應該是要考察一下趙大觀。
要是趙大觀真的已經改過自新了,那還好;
但若是趙大觀對三更懷有怨恨,亦或是打算針對三更的家人做一些事,嘿嘿…那就自求多福吧。”
“……”
張懷瑾呆呆的看著陳青源,驚愕、震撼難言。
那個修煉十多年仍在禦氣境第五層的李三更,是最近一招敗盡所有敵的‘青龍師兄’?
這…怎麽可能呢?
這也太誇張了吧?
鬼穀傳人莊十三都不是李三更的對手?
好一陣後…
“師兄,你……確定嗎?”張懷瑾仍是不敢相信,實在是這些年來,他也算是看著李三更長大的。
他眼中的李三更,俊朗又弱小,乖巧又正直,可能身上有很多優點,但跟強大完全沒有任何關係。
陳青源微笑道:“知道這件事的人,並不多。你們丹王峰有個名叫柳青月的弟子,她應該是知道的,你可以去問問看。”
青月?
張懷瑾眸光微動,確實有聽說最近一段時間,青月每天都會去一趟修煉塔,跟那位‘青龍師兄’關係極好。
“這訊息太驚人了,我需要先迴去好好消化一下。”張懷瑾站起身,打算先迴丹王峰,找柳青月問問看。
陳青源輕聲道:“暫時不要泄露三更的身份,玄昊師叔剛剛仙逝,三更作為玄昊師叔的道童,可能已經引起一些人的注意了。”
“好。”張懷瑾輕輕點頭。
“……”
坐忘峰,坐忘洞外。
看到李三更走來,月嬋公主盯著看了看,發現自己對這道童還是挺有印象的,這次一見到,就有一種撲麵而來的熟悉感。
“可為什麽就單單忘記了他的姓名?”
月嬋公主心中鬱悶,麵上平靜的看著已經走出桃林的李三更。
李三更徑直來到坐忘洞前,望向石台上的明黃色盒子,開口道:“公主殿下有什麽打算?”
月嬋公主淡淡道:“九爺爺的遺願,是葬在大梁帝陵裏,我自會全力幫他完成。”
“那這骨灰盒?”李三更瞥了眼月嬋公主。
月嬋公主上前,一把捧起骨灰盒,“我是九爺爺的孫女,這自然該由我來拿著。”
李三更點點頭,伸手去拿昊天劍。
月嬋公主眸光微動,緊緊盯著李三更的右手,看到李三更輕而易舉的便拿起了昊天劍,她的臉頰微微僵住,眼裏閃過一抹幽色。
“這是九爺爺的佩劍,傳說中的昊天劍。”月嬋公主不動聲色的介紹道。
李三更瞥了眼月嬋公主,“怎麽?你想要?”
月嬋公主不動聲色的說道:“我是九爺爺的孫女,他的佩劍,自然也該由我來繼承。”
說著,直接伸手抓向昊天劍。
李三更向後退了一步,正好避開月嬋公主伸來的右手。
月嬋公主秀眉微蹙,盯著李三更,冷笑道:“怎麽?你要跟我搶?”
李三更搖了搖頭,叮囑道:“為太師叔祖捧起骨灰盒的時候,要用雙手;如果你想要這柄昊天劍,先把盒子放下。”
月嬋公主當即將骨灰盒重新放到石台上,緊接著右手直接伸向李三更,淡淡道:“昊天劍,給我。”
李三更盯著手裏的昊天劍看了看,歎了口氣,似是十分不捨的將昊天劍遞給月嬋公主。
月嬋公主眼睛發亮,右手快速向前,主動握住了昊天劍的劍鞘。
唰。
月嬋公主握住劍鞘的下一刻,昊天劍急速墜地,連帶著月嬋公主的身體,直接砸向了地麵。
“砰……”
伴隨著昊天劍墜地的砰聲,月嬋公主整個人,不受控製的跪伏在了李三更的腳前,右手五個指頭直接被昊天劍砸進了地麵裏。
李三更腦袋微歪,瞧著跪伏在地的月嬋公主,嘴角泛起一抹笑意:
“唔……公主殿下,您跪我幹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