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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蒙和尼爾的母親近乎嚴苛地遵守清規戒律,對姐弟倆的要求同樣嚴格,她從不允許不信教的父親乾涉對兩個孩子的教導。
因而他們年幼時與父親的關係疏遠,對他的印象停留在那個穿著西裝、提著手提包、行色匆匆的鄉鎮醫生上。
母親從未向兩個孩子透露過她和父親是如何相識並結婚的,瑞蒙倒是在心裡暗暗好奇,畢竟他們看起來是兩個世界的人。
晚飯時一家人從不言語,除了餐具碰到盤子的聲音之外,沉默得像在墓地,父親冇有參與過他們的飯前禱告,也從未陪他們一起去參加過彌撒。
他高大、沉默,眼中閃著布林多亞家族一脈相承的炬光,像是書中描述的魔鬼與惡人的審判之火,在之後很長一段時間裡,瑞蒙都為此感到深深的畏懼和痛苦掙紮。
就像母親死於難產、小妹妹卡爾迷亞死於熱病時,那種抓心撓肺的掙紮將她折磨不輕,瑞蒙長久地跪在聖像麵前祈求上帝原諒,為她從前的不忠和不敬。
每次想起卡爾迷,她心中就像被掏了一個洞,風呼嘯著穿過空蕩蕩的胸腔。
她的餘生將永遠活在第一次握住那隻幼小的、柔軟的手掌、偷舔她可憐而略帶腥味的臉頰的場景裡,那是她為數不多感到自己被上帝看到和眷顧的時刻,儘管後來又被命運殘忍奪走這一來之不易的寶物。
值得慶幸的是,挪伊拉竟然降臨在了她身邊,雪夜中教堂門口猶如奇蹟般出現的嬰兒一度讓瑞蒙深信這是上帝的啟示與安排,她收養了這個被遺棄的可憐孩子,將她當作自己的骨肉對待。
尼爾喝著溫甜的蘋果酒,聽著瑞蒙絮絮叨叨的自言自語,於半睡半醒間彷彿陷入一個溫暖朦朧的夢裡,屋子裡是如此安全,密不透風,與子彈和槍聲毫不相乾,周圍不是濕漉泥濘的蘆葦地,冇有一人高的旺盛雜草,縈繞身周的蟲蠅,無休無止的前進前進前進,房屋和樹林熊熊燃燒的火光,以及飛機炸彈的轟鳴聲。
血蠅果生長在山那頭的懸崖附近,聽說周圍是一片沼澤地,大人為了恐嚇孩子們,宣稱那是魔鬼的果實,禁止他們靠近山那頭的懸崖和沼澤。
血蠅果貌如其名,許多小小的、血紅色的果實簇擁在一起組成一個大的血蠅果,氣味刺鼻無比,咬下去舌頭會腫脹發麻,氣管腫到無法呼吸,具有強烈的毒性,有人想摘取果實煉作毒藥,但其表皮的粘液也會讓人的麵板髮紅髮癢,久日無法恢複。
除了巫婆,冇有人敢摘取魔鬼的果實。
巫婆就住在懸崖邊,一幢破敗的小屋,她的存在比血蠅果和沼澤懸崖更讓孩子們感到害怕。
長而卷亂肮臟的白髮,老貓一般精明放光的眼睛,古樹般蒼老的麵板皺褶,瘦而有力的四肢,像鉗子一樣抓住想要繞進屋裡偷東西的小孩。
聽說被她抓住的小孩會被喂下由血蠅果製成的巫藥,喝下後回家發燒了幾天幾夜,胡言亂語,夜裡驚醒會恐慌大叫見到了魔鬼,自此無人再敢靠近那幢懸崖邊的屋子。
但是瑞蒙曾去過巫婆的屋子,寒冷的冬夜風颳個不停,怪物般的房子和樹林在風中咆哮,媽媽和她裹著防止被熟人看到臉的頭巾一步一步靠近那個被謠傳了幾十年的懸崖小屋。
黑黢黢的泥土地,張牙舞爪的樹枝雜草,月亮被烏雲遮蔽,她渾身顫抖,分不清是害怕還是受凍,媽媽抓著她的手腕,像是怕她逃走。
她也喝過傳聞中的巫藥,那碗玩意兒粘稠得像鼻涕蟲,冒著黑乎乎的泡,氣味刺鼻像老鼠屍體,粗糙碗壁的溫熱也無法讓她停止顫抖。
她一直抖個不停,巫婆家昏暗得像是冇開燈,實際上有燈光,那慘白而微弱的光將巫婆佈滿深深褶皺的臉襯得更加猙獰可怕,在她詭異的注視下,瑞蒙根本無法做到把碗打翻在地、然後逃回家裡。
她隻能將碗口一點點靠近自己的嘴唇,辛辣粘著的觸感順著食道爬進胃裡,魔鬼的果實發揮威力,在她的身體內部流竄撕咬,嘴巴和食道火辣辣的疼痛讓她想要尖叫卻無法出聲。
她哭得很用力,淚水像要洗儘罪惡一般湧出,卻冇發出一點聲音。
好痛啊,媽媽冷眼看她掙紮求饒,看她渾身顫抖跪倒,捂著腹部,頭死死抵著肮臟的木地板,汙濁的尿液和血液順著褲子流下。
多年後回憶起這段可怕的遙遠經曆,瑞蒙都忍不住深深感到恐懼,彷彿就發生在昨天。
那幢屋子旁成串的血蠅果像是在向她招手,那麼親切誘人。
那個時候,滿身血汙的卡爾迷哇哇大哭,被接生婆用毛巾裹住,瑞蒙接過剛出生的小妹妹,濃重的腥味讓她想起了混合了血蠅果的巫藥,她趁冇人注意,偷偷舔了舔妹妹沾滿新生血液的紫紅色臉蛋,果真像巫藥一樣讓她滿嘴粘膩腥臭,像一隻塗滿噁心巫藥的小惡魔,麵對佈滿皺褶的小臉,她回想起巫婆的蒼老麵容,不由得害怕地哆嗦起來。
瑞蒙跪在母親床邊,母親的臉色蒼白而痛苦,汗水和血濕透了床單,接生婆給她喂藥,她咕嘟咕嘟艱難地喝了下去,但依舊無法抓住消逝的體溫,唇瓣愈發失去血色。
黑色的液體從母親嘴角滑落,瑞蒙盯著那滴藥,十足疑心這是巫婆的傑作,接生婆則是巫婆派來的魔鬼,她害怕地抱緊懷裡的小妹妹,緊縮成一團。content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