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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瑞蒙領地上,她是國王,尼爾則是那個跟在她屁股後麵的侍從。
受封時,尼爾忍著跪在地上十幾分鐘的難受,眼巴巴看著她和她的表姊妹歡聲笑語,把他孤零零一個人晾在一旁。
這個年紀的小孩最難做到的就是安靜不動彈,尼爾不例外,他時不時挪動自己發痛的膝蓋,眼睛看向窗外被日光照得發亮的茂盛的黃刺玫,夏日的天空萬裡無雲,乾燥悶熱的空氣讓人頭腦發昏。
發了一會兒呆,尼爾終於忍不住打斷瑞蒙和她的姊妹們的聊天,抱怨道:“什麼時候可以好,瑞蒙,我已經等好久了。”
他身上披著的長袍是自己的毯子,作為玩國王遊戲的專門服飾。
頭頂自製王冠的瑞蒙大手一揮,用一種他受到莫大榮幸的語調道:“你現在成為布林多亞家族的公爵了。”
“記住你的職責,我們要做的,是恢複家族榮光。”
受她煞有介事的表情影響,尼爾同樣肅穆地低下頭,感受那虛無縹緲又光輝榮耀的職責的重量。
事實上,他和瑞蒙都姓布林多亞。
母親說瑞蒙是他的姐姐。
多年之後,佈滿長廊的黃刺玫早已枯敗,木窗變得斑駁古舊,院前的那棵古樹被戰爭的炮彈摧毀得隻剩半個軀殼,天空也不再澄澈,被揚沙塵土覆上一層陰色。
布林多亞的榮光是什麼,瑞蒙冇有告訴過他。
她抱著繈褓中的小妹妹,臉頰沾了不少來不及拭去的灰塵和血跡,眼睛卻依舊發亮,讓人想到士兵的槍火。
“你走吧,尼爾。”她望著繁榮不再的殘敗村莊,眼裡充滿了一些尼爾看不懂的東西。
年輕女孩不知花了多大勇氣,乾枯的唇瓣張張合合,最終對自己的弟弟說出了讓她和唯二的家人分彆十幾年的話語。
“姑父說想讓你跟著他去參軍,你跟他去吧。”
空氣裡滿是孩子的啼哭聲和飛揚的塵土,天空的顏色不再如童年那般湛藍悠閒。
年輕女孩的麵龐瘦削深刻,戰亂的苦痛在那雙澄澈的眼中雕刻了許多漩渦般的紋路,她的手臂有力地緊抱著小妹妹,像是抓握住最後一絲希望。
臨行前,輕而重的吻落在尼爾的頰邊,她的眼睛訴不儘同家人分彆的不捨和擔憂,對這個即將離家而去、也許一去不複返的弟弟重複了一遍又一遍珍重的囑咐和道彆,指腹描摹他的麵容,彷彿要記住他的最後一麵,“上帝保佑你。”他扭頭看著那道堅韌瘦長的身影,直到黃沙模糊眼前所有影像,他打了個噴嚏,再也看不見她的影子。
那是尼爾在之後的十幾年裡最後一次見到她。
他聽從了瑞蒙的話,跟上了姑父的軍隊,此後參加過四十二場戰爭。
在離開生活了十幾年的村莊之前,尼爾隻是一個每天跟在家人身後乾農活、喜好盯著天空發呆、腦袋空空的青少年,對政治和戰爭冇有任何概念,直到某次偶然的聊天,他才突然意識到自己一直跟隨的軍隊是自由派的革命軍,同伴對他知識領域的純然空白表示震驚,因為這是家喻戶曉的連小孩都知道的常識。
“那你到底為什麼而戰?”同伴問他。
金錢,權力,正義,尊嚴,榮譽,仇恨……太多東西催動戰爭的產生,滾動著曆史車輪向前,碾向每一個掙紮其中的普通人。
“我不知道。”
尼爾冇有信仰,他跟隨自由派的很大一部分理由是瑞蒙讓他跟著姑父——而後者於五年前犧牲在戰場上,聽說骨灰已經被帶回到家鄉去了。
但這不影響尼爾逐步成為革命軍總司令,他不再是當初那個抱著槍不知怎麼使的小夥子,他的軍銜一再更換,大家叫他布林多亞上校。
當這個姓氏被提及時,尼爾感到一陣恍惚,記憶中那個感覺充滿威嚴的稚嫩嗓音曾將某種莫大的榮譽頒佈給他。
就像此時,在王的聖殿跟前,他深深低下頭。
“為了莫羅比諾亞的榮光。”
布林多亞上校凱旋歸鄉那一天,街道兩旁站滿了迎接他們的鄉民,馬匹和軍隊被人群夾道歡迎,熱烈的歡慶使小鎮洋溢著歡聲笑語,像是重大節日盛宴一般喧鬨。
布林多亞上校騎在馬匹上,眼睛在兩道的群眾之中來回搜尋,卻一無所獲。
過去十幾年他收到過不少瑞蒙寄來的信,最近一次是半年前。
她在信中多是慰問和關心,通常在最後一部分纔會簡短陳述自己的近況,通常報喜不報憂。
信中,他得知他們的小妹妹那年死於一場熱病,瑞蒙在信間難得流露出了悲痛情緒,繼父母死於戰爭後,又一名家庭成員離開了這個家。
幾年前,瑞蒙和一個外來商人結了婚,在陸陸續續寄來的信裡,字裡行間能拚湊出他們幸福的生活細節,但是後者在一次跟隨挖金隊去河邊時被土匪打死,她將丈夫留下來的財產大多捐贈給當地教堂和教會學校,自己則隻留下了一間婚後新建的房子和當年的老房子。
後來瑞蒙收養了一個被遺棄在教堂的嬰兒,撫育她長大,教她識字唸書,也許彌補了當年小妹妹及自己丈夫死亡的沉痛打擊。
布林多亞上校一邊回憶,一麵牽著馬走近當年老房子的所在地。
院門前站著幾個身影,很輕易就能分辨出來,身形最高大的那個女人便是十多年未見的瑞蒙。
她被幾個半大的孩子們簇擁著,那些應該就是她在信裡提到過的教會學校的學生,多半都在戰爭中失去了親人。
布林多亞家的孩子身體都偏健碩高大,祖上似乎有北方王室血統。
小時候聽母親說過,他們的曾曾祖父是一位驍勇善戰的大將軍,由於各種原因來到這個村莊,就此住下,繁衍了一代又一代。
多年過去,瑞蒙的麵頰依舊如分彆時那樣瘦削,時間與世事將她曾經在父母膝下無憂無慮、狡黠俏皮的性格打磨成被水沖蝕的鵝卵石獨有的溫和,但依舊堅韌不拔。
那雙潭水般濃鬱的深綠色雙眼深深注視著他,微風吹動散落耳邊的栗色髮絲,陽光在她身上渡上一層金邊,尼爾毫無征兆地回憶起了午後長廊裡日光下發光的黃刺玫。
當尼爾感到額前的頭髮被輕輕撥動,搔癢的感覺轉瞬即逝,溫熱的掌心一遍又一遍不厭其煩地描摹他褪去青澀的麵龐時,他的心中彷彿有一片羽毛輕輕落地,離家多年的記憶似乎在這一刻有了實感,好像文書被蓋上了合格的印章。
“你回來了,尼爾……”淚水從瑞蒙的眼中洶湧而出,折射出動人的光芒,她的聲音顫抖,飽含了十幾年來對弟弟濃縮的思念和疼惜,無數話語最終凝聚成一句話,“歡迎回家,親愛的。”
瑞蒙將高了自己一個頭的弟弟的腦袋放進懷裡,不停撫摸著他的後腦勺,手指插入粗糙雜亂的頭髮間,摩挲耳朵上早已結痂的一塊缺口,發育良好的喉結,寬闊可靠的脊背,像是要通過掌心一寸寸確認姐弟兩缺失十幾年的時光,彷彿可以讀出這具從青澀轉為成熟的身體遭受過的所有苦難,她愧疚而欣慰的淚澆灌在世間最後一個親人的肩上。content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