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清楚,如果天津,甚至整個華北成為下一個偽滿洲國,王漢彰以及他們所有人的生意,都會遭到毀滅性的打擊!
沉默了良久,秤桿眯著的眼睛睜開了些,開口說:“漢彰,你說怎麼辦吧。咱們著哥兒幾個,也不是嘛都冇見過的老坦兒,刀山火海都闖過來了,也不差這一遭。”
王漢彰轉過身,目光如刀,從每個人臉上刮過:“現在要做的,是三件事。第一,盯緊日本人。第二,穩住咱們自己的地盤。第三,準備後路。”
他先看向許家爵:“二子,日本人的情報線是你搭起來的,繼續維持。尤其是中村孝太郎侄子這條線,錢不是問題,但得小心,彆讓他反過來套了咱們的底。重點關注兩件事:一是日本國內對華北的真實意圖,二是密切注意天津駐屯軍有冇有嘛異動,如果有,及時跟我說。聽見了嗎?”
許家爵挺直腰板,酒似乎醒了大半:“彰哥放心,我明白輕重。”
“秤桿。”王漢彰轉向那個精瘦的漢子,“你帶幾個可靠的弟兄,親自去寶坻、寧河一帶摸摸情況。外麵傳日本兵已經到了,是真是假,到了多少人,裝備如何,有冇有繼續南下的跡象——我要確切訊息。如果有可能的話,在當地找幾個眼線,隨時監視日本人的情況。。”
秤桿點點頭,冇多說,但眼神已經銳利起來。
“老安,高森。”王漢彰看向兩位年長些的,“你們穩住生意。南市的店鋪、天寶樓的影院,該營業營業,該賺錢賺錢。但有兩件事要悄悄做:一是把流動資金儘量換成美元、英鎊,存到彙豐、花旗這些外國銀行;二是梳理一下咱們的資產,哪些是明麵上的,哪些是暗處的,哪些可以隨時變現,哪些得提前轉移——心裡要有本賬。”
安連奎和高森對視一眼,鄭重點頭。他們都是老江湖,明白王漢彰這是在為最壞的情況做準備。
“最後一句。”王漢彰走回辦公桌後,重新點了一支菸,煙霧模糊了他的表情,但聲音清晰得像冰碴子,“咱們現在是一根繩上的螞蚱,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日本人要是真把華北搞成第二個滿洲國,咱們這些在天津衛混飯吃的,要麼當順民,要麼當難民,冇有第三條路。所以——”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打起精神,眼睛放亮,耳朵豎尖。活路,是靠自己掙出來的。”
眾人齊聲應了,臉上的輕鬆戲謔早已消失殆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繃緊的、蓄勢待發的凝重。他們陸續起身離開,腳步聲在木地板上敲出沉悶的節奏。
王漢彰獨自留在辦公室裡,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在深色地板上切出明亮的光帶。光柱裡,灰塵無聲飛舞。他走到窗前,望著樓下的院子。
安連奎的汽車緩緩駛出大門,秤桿和兩個弟兄快步走向巷口,許家爵邊走邊揉著脖子上的抓痕,嘴裡似乎還在嘟囔什麼。
這一切,這些人,這份他花了多年心血經營起來的事業和人脈網,如今都繫於他一身,繫於他對時局的判斷,對每一步棋的落子。
他想起父親,那個被日本監工的鐵頭皮鞋踢死的修造廠工人。父親一輩子老實巴交,隻想靠力氣吃飯,最後卻連命都搭上了。
他王漢彰走了另一條路——更臟,更險,但也更有可能活下去的路。這條路走到現在,他已經回不了頭,隻能繼續往前走,在黑夜裡摸出一線光。
他無聲的歎了口氣,走回到辦公桌旁,按下了呼叫鈴。對講器接通之後,王漢彰說道:“備車,準備去詹姆士先生那裡。”
英租界,馬場道。
這裡的街道比南市寬闊整潔得多,兩旁是高大的法國梧桐,枝葉繁茂,投下大片蔭涼。一幢幢西式小樓錯落有致,紅磚牆,坡屋頂,雕花鐵藝陽台,透著一種與中國城區截然不同的、矜持的洋派氣息。偶爾有汽車駛過,也是黑色的福特或雪佛蘭,車身鋥亮,悄無聲息。
王漢彰的雪佛蘭轎車在一幢兩層紅磚小樓前停下。這裡不像官邸,更像是某個富裕商人的住宅,但王漢彰知道,詹姆士選擇這裡作為在天津的落腳點,正是看中了它的低調和不顯眼。
張先雲先下車,確認周圍安全後,才拉開車門。王漢彰整了整西裝——還是昨天那身深藍色凡爾丁,有些皺了,但勉強能見人——邁步下車。五月的陽光透過梧桐葉灑下斑駁光影,微風吹過,帶著植物清香,卻吹不散他心頭的沉鬱。
院門虛掩著,一個穿白色製服、係黑領結的華人男仆已在門口等候,微微躬身:“王先生,詹姆士先生在書房等您。”
王漢彰點頭,跟著男仆走進院子。小院不大,但佈置精緻,草坪修剪整齊,角落有一叢盛開的月季,紅得紮眼。男仆引著他穿過門廳,走上鋪著深紅色地毯的樓梯,來到二樓書房。
書房門開著,詹姆士正站在窗前,背對著門口,望著窗外庭院。他今天穿了身淺灰色的麻質西裝,冇打領帶,襯衫領口敞著,手裡端著一杯琥珀色的液體,冰塊輕輕碰撞杯壁,發出細微的脆響。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臉上露出那種英國人特有的、禮貌而疏離的微笑。
“哈,王,我正在想,你應該差不多快要到了。果然,我的預料依舊是準確的!”詹姆士先生指了指書桌旁邊的單人沙發,示意王漢彰坐下。
書桌旁有兩張單人沙發,中間隔著一個小茶幾。詹姆士示意王漢彰坐下,自己也在對麵坐下,將酒杯放在茶幾上。
“要喝點什麼嗎?威士忌?或者茶?”詹姆士先生問。
“茶吧,謝謝。”王漢彰說。宿醉的頭痛還冇完全消退,他需要清醒。
詹姆士對侍立門邊的男仆點了點頭,男仆無聲退下。書房裡隻剩下他們兩人,安靜得能聽到窗外隱約的鳥鳴。
王漢彰注意到,在沙發旁邊的茶幾上,放著一張英文版的《京津泰晤士報》,報紙半疊著,看不見頭版頭條的內容。但王漢彰估計,頭版的內容,應該和中日雙方簽訂的《停戰覚書》有關。
“我想,你已經看到今天的新聞了。”詹姆士拿起那份《京津泰晤士報》,輕輕放在王漢彰麵前的茶幾上。頭版標題果然是關於《停戰覚書》的報道,配著一張模糊的照片,似乎是談判現場。
“看到了。”王漢彰說,目光掃過報紙,“不過我想,報紙上寫的,和實際情況未必完全一致。”
詹姆士挑了挑眉,露出感興趣的的表情:“哦?說說你的看法。”
王漢彰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握放在膝上:“據我瞭解,這次停戰,表麵上是中國提出,實際上是被迫為之。長城防線已經千瘡百孔,繼續打下去,華北主力有被圍殲的風險。日本人選擇此時停戰,不是因為他們打不動了,而是因為他們得到了想要的東西——事實上控製熱河,以及在華北建立緩衝地帶和特殊權益。這五條《覚書》,每一條都在為下一步行動鋪路。我懷疑,日本人真正的目標,是在華北建立一個類似‘滿洲國’的傀儡政權。”
他一口氣說完,觀察著詹姆士的反應。這位英國老牌特工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輕輕晃了晃酒杯,冰塊發出細碎的聲響。
“很敏銳的分析,王。”詹姆士緩緩開口,“但你忽略了一個關鍵因素——國際壓力。”
男仆此時端著茶盤進來,將一杯紅茶放在王漢彰麵前,又無聲退下。紅茶冒著熱氣,香氣醇厚,是上等的印度大吉嶺。王漢彰冇動,等著詹姆士的下文。
“戰爭,從來都不是單純的軍事問題。”詹姆士啜了一口威士忌,繼續說,“戰爭,是政治的延續。日本人雖然在長城一線勢如破竹,但他們的軍事行動已經嚴重觸動了各國在華利益。大英帝國在天津、北平、華北有超過兩億英鎊的投資——碼頭、倉庫、工廠、鐵路、地產。美國、法國、意大利也是如此。日本如果繼續南下,佔領平津,這些資產將麵臨巨大風險。”
他放下酒杯,手指輕輕敲著沙發扶手:“所以,在過去幾周,倫敦、華盛頓、巴黎、羅馬,都通過外交渠道向東京發出了照會,措辭一次比一次嚴厲。核心意思是:停止軍事行動,回到談判桌,否則將考慮實施經濟製裁——包括凍結日本海外資產,限製重要物資出口,甚至可能升級到石油禁運。”
王漢彰心中一震。他猜到列強不會坐視日本獨吞華北,但冇想到壓力如此直接和強硬。這解釋了為什麼日本會在軍事占優的情況下突然同意停戰——不是打不動,而是不能打了。
“日本國內對此有分歧。”詹姆士彷彿看穿了他的想法,“軍部,特彆是關東軍,主張一鼓作氣拿下華北。但外務省和部分內閣成員擔心與國際社會徹底對立,尤其是經濟製裁——日本是個島國,資源匱乏,石油、鋼鐵、橡膠等重要物資嚴重依賴進口。一旦被製裁,戰爭機器很難持續運轉。”
王漢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很燙,但讓他清醒了不少。“所以,這次停戰,實際上是各國施加壓力的結果?”
“可以這麼說。”詹姆士點頭,“但更重要的是,停戰給了各方一個台階下。中國避免了立即崩潰,日本保住了既得利益並獲得了進一步滲透的合法外衣,而各國——”
他微微一笑,“暫時保住了在華資產,贏得了調整佈局的時間。”
“暫時?”王漢彰捕捉到這個詞。
詹姆士的笑容深了些,灰藍色眼睛裡閃過一絲銳光:“王,你很聰明。是的,暫時。日本人不會滿足於現狀,他們的野心太大了。但短期內——我判斷至少一年到兩年內——他們不會發動大規模軍事進攻。”
詹姆士先生重新拿起了酒杯,輕輕地晃動著,繼續說:“他們會用其他手段:經濟控製、特務滲透、扶持親日政權、製造事端逐步蠶食……就像你對《停戰覚書》條款的分析一樣,那些條文字身就是為這種‘軟性佔領’準備的。”
王漢彰沉默了片刻,消化著這些資訊。窗外傳來汽車駛過的聲音,遙遠而模糊。書房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隻有書桌上檯燈發出的昏黃光暈在緩緩流動。
“那麼,詹姆士先生,”他終於開口,聲音平靜,“您認為,我——我們——接下來應該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