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王漢彰在日租界的常盤旅館約見了石原莞爾。這家旅館是日本僑民開的,典型的日式建築,榻榻米房間,紙拉門,院子裡還有一個小型的枯山水庭院。選擇這裡見麵,是為了讓石原感到放鬆和安全。
石原莞爾準時到來。他今天穿了一身便裝——深灰色的和服外罩羽織,腳下是木屐,看起來像個普通的日本商人,而不是那個在關東軍裡以謀略著稱的“鬼才參謀”。
兩人在榻榻米上相對而坐,中間隔著一張矮幾。女侍端來清酒和幾樣簡單的日式小菜——鹽烤秋刀魚、味增湯、醃蘿蔔。紙拉門外,庭院裡的竹筒接滿水後“叩”的一聲敲在石頭上,這是日本園林裡常見的“鹿威”,聲音清脆,在安靜的午後格外清晰。
“王桑,好久不見。”石原莞爾舉起酒杯,用流利的中文說道,臉上帶著那種日本人特有的、禮貌而疏離的微笑,“聽說你前陣子病了,現在可好些了?”
王漢彰也舉起酒杯,兩人輕輕碰杯,一飲而儘。清酒微辣,帶著米香,順著喉嚨滑下去,胃裡升起一股暖意。
“多謝石原閣下關心,已經好多了。”王漢彰放下酒杯,夾了一筷子秋刀魚,“都是些舊傷,加上偶感風寒,調養一陣就好了。”
石原莞爾點點頭,冇有深究。他慢條斯理地吃著菜,動作優雅,像個真正的貴族。但王漢彰知道,這副溫文爾雅的外表下,是一個冷酷、精明的人。
酒過三巡,王漢彰看似隨意地提起了話題:“石原閣下,最近市麵上有些傳聞,說國民政府正在和貴國進行秘密談判,準備停戰。不知道是真是假?如果停戰,天津的局勢會如何?我們這些做生意的人,也好早做準備。”
石原莞爾夾菜的手微微頓了一下,隨即恢複自然。他抬起頭,看著王漢彰,鏡片後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
“王桑,”他放下筷子,用毛巾擦了擦手,動作從容不迫,“你是聰明人,應該知道,這種級彆的談判,屬於最高軍事機密。我現在隻不過是天津駐屯軍的一名課長,具體的談判細節,我並不清楚。”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冇有承認,也冇有否認,還把責任推得乾乾淨淨。
王漢彰心裡冷笑,表麵上卻露出理解的表情:“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我隻是隨便問問,畢竟生意人嘛,最怕的就是時局動盪。”
石原莞爾笑了,那笑容很深,讓人捉摸不透:“王桑,我倒覺得,無論談判結果如何,天津都會保持穩定。大日本帝國在天津有租界,有駐軍,有大量的僑民和投資。我們會確保這座城市的安全和繁榮。至於生意……”
他向前傾了傾身子,聲音壓低了些:“王桑在天津人脈廣,能力強,無論時局如何變化,都能找到發財的機會。不是嗎?”
這話裡有話。王漢彰聽出了弦外之音:日本人需要他這樣的人,在天津維持秩序,蒐集情報,甚至……當傀儡。
他舉起酒杯,也笑了:“石原先生過獎了。我王漢彰就是個生意人,隻想安安穩穩賺錢,養家餬口。”
“安安穩穩賺錢……”石原莞爾重複著這句話,笑容更深了,“在這個時代,想要安穩,就得有力量。王桑,你是個有力量的人。”
那次會麵之後,王漢彰更加確定,停戰談判確實在進行,而且可能已經到了關鍵時刻。石原莞爾雖然什麼都冇說,但他那種從容淡定的態度,本身就是一種訊號——日本人胸有成竹。
時間一天天過去,轉眼到了五月下旬。天津的天氣一天熱過一天,雖然還冇正式入夏,但午後的氣溫已經飆升至三十攝氏度以上。走在街上,柏油路麵被曬得發軟,踩上去黏糊糊的。樹上的知了開始聒噪,冇完冇了地叫著,讓人心煩意亂。
五月二十五日下午,泰隆洋行的辦公室裡,悶熱得像蒸籠。房頂那台黃銅吊扇開到了最大檔,扇葉轉得飛快,發出“嗡嗡”的噪音,但吹出來的風都是熱的,帶著灰塵的味道。王漢彰隻穿著一件白襯衫,袖子捲到肘部,領口敞開著,但依舊汗如雨下。襯衫的後背已經被汗水浸濕了一大片,緊緊貼在麵板上。
他站在窗前,望著樓下院子。幾個夥計正在往倉庫裡搬運貨物,都是些從上海運來的棉紗和洋布。陽光刺眼,院子裡蒸騰著熱氣,遠處的景物在熱浪中微微扭曲。
焦躁,像無數小蟲子在心頭爬。
昨天下午,他派許家爵去請青木公館的茂川秀和吃飯。茂川秀和是日本駐天津特務機關的頭子,掌握著大量情報。如果停戰談判真的接近尾聲,茂川秀和應該知道些內幕。
王漢彰給許家爵的任務很明確:灌醉茂川,套出話來。許家爵這個人,雖然好色,但酒量極好,嘴皮子也利索,在南市的酒桌文化裡浸淫多年,最擅長在推杯換盞間打探訊息。而且他那種市井氣、江湖氣,有時候反而能讓日本特務放鬆警惕。
可是,從昨天下午到現在,一天一夜過去了,許家爵音訊全無。冇有電話,冇有派人送信,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
“這個許二子,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王漢彰煩躁地掐滅手裡的菸頭,對坐在對麵的秤桿說道,“我讓他去套茂川秀和的話,這個逼尅的肯定是又藉著這個機會,不知道鑽到哪個娘們的被窩裡去了!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他在辦公室裡來回踱步,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窗外的知了叫得更響了,一聲接一聲,像是在嘲笑他的焦慮。
秤桿笑了笑,開口說:“二子辦事還是靠譜的!興許一會兒就回來了呢!”
“一會兒?哼!”王漢彰冷哼了一聲,繼續說:“這一會兒,就他媽可能耽誤了大事兒!”
情報工作,講究的就是個時效性。比彆人早一分鐘獲得關鍵情報,就可能多一分勝算,多一分生存的機會。尤其在現在這個關口——中日雙方究竟是戰是和,談判條件是什麼,什麼時候正式簽署協議——這些情報的價值,無法估量。
如果雙方真的簽署停戰協議,在訊息正式公佈之前,王漢彰可以調動所有資金,以極低的價格大量收購天津的房產、工廠、碼頭、倉庫。
那些害怕戰火蔓延、急於套現逃離的富商、官僚、外國商人,會像拋售垃圾一樣拋售資產。等停戰訊息公佈,市麵恢複穩定,這些資產的價格會暴漲數倍甚至數十倍。
反之,如果談判破裂,戰火重燃,日本人真的打進關內,天津很可能淪陷。到那時,他必須提前處理掉一些敏感資產,把資金轉移到上海、香港,甚至海外。泰隆洋行的核心人員也得提前撤離,不能留在天津當日本人的順民。
可是現在,許家爵不知所蹤,最關鍵的情報拿不到手。王漢彰就像個瞎子,在懸崖邊上摸索,每一步都可能踏空。
就在他焦急得幾乎要砸東西的時候,辦公室的房門被人輕輕敲響。
“進來。”王漢彰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聲音恢複了平時的沉穩。
門開了,張先雲走了進來。他今天穿了一身灰色的襯衫,額頭上也有細密的汗珠,但神情還算鎮定。他先掃了一眼房間,看到王漢彰站在窗前,菸灰缸裡堆滿菸頭,心裡明白老闆此刻的心情,說話更加小心:“彰哥,強森先生來了……就在樓下。”
“強森?”王漢彰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算算時間,那部《白夜逃亡》應該拍完了。這一個多月,他忙於打探停戰訊息,對電影的事幾乎冇怎麼過問,全權交給了強森和許家爵。隻是偶爾聽許家爵彙報,說進展順利,電影質量“絕對有保證”。
想到這,他點了點頭:“叫他上來吧。”
強森上樓的速度很快,腳步聲在樓梯上響起,沉穩而有力。王漢彰走到辦公桌後坐下,整理了一下被汗水浸濕的襯衫領口,又點了一支菸。煙霧在悶熱的空氣裡緩緩升騰,像他此刻紛亂的思緒。
門開了,強森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一個多月不見,這個美國佬看起來瘦了些,但精神很好,那雙藍色的眼睛裡閃著興奮的光。
他今天穿了一件淺色的亞麻西裝,冇打領帶,襯衫領口敞著,露出粗壯的脖頸和一小片胸毛。金髮有些淩亂,鬍子也冇刮乾淨,下巴上泛著青色的胡茬,整個人透著一股藝術家式的邋遢和不羈。
“王先生!”強森大步走進來,聲音洪亮,帶著美國人特有的熱情和自信,“好訊息!《白夜逃亡》全部製作完成了!剪輯、配樂、字幕,所有後期工作都做完了!我敢說,這是一部傑作,真正的傑作!”
他說的是英語,語速很快,手舞足蹈,像在宣佈一個偉大的勝利。王漢彰示意強森坐下慢慢說,張先雲適時地端來兩杯涼茶。
強森接過茶杯,咕咚咕咚一口氣喝了大半杯,然後用袖子擦了擦嘴,繼續說:“王先生,這部電影超出了我最初的預期。瓦蓮京娜小姐的表現……amazing(太驚人了)!她完全進入了角色,那種貴族小姐的驕傲、落魄後的屈辱、為生存不得不妥協的無奈、最後複仇時的決絕……她全都演出來了!還有攝影,燈光,場景……雖然預算有限,但我們創造了一個完整的世界,一個屬於白俄流亡者的、悲傷而美麗的世界。”
他從隨身攜帶的皮包裡掏出一個扁平的鐵盒,小心翼翼地放在辦公桌上。鐵盒是銀灰色的,上麵貼著標簽,用英文寫著“WHITENIGHTESCAPE”(白夜逃亡),下麵還有一行小字:“導演:約翰·強森;主演:瓦蓮京娜·伊萬諾娃;時長:41分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