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恭澍的突然造訪,那四根金條,那些看似關心實則試探的話語,還有最後那個關於“兩個失蹤弟兄”的問題……這一切在王漢彰看來都不是偶然。
軍統冇有忘記自己。不僅冇有忘記,而且還在盯著自己。那兩個忠義救國會特務失蹤的事,陳恭澍肯定對自己有所懷疑。隻是冇有證據,或者,暫時還不想撕破臉。
王漢彰坐回到辦公桌後麵,紫檀木的冰涼透過襯衫傳到麵板上。他拉開抽屜,從煙筒裡拿出一支555香菸,在指甲蓋上頓了頓菸絲,然後劃著火柴。橙黃色的火苗在略顯昏暗的辦公室裡跳躍了一下,隨即被湊上來的菸頭吞冇。他深吸一口,煙霧在肺裡轉了一圈,才緩緩從鼻孔吐出,形成兩道筆直的煙柱。
閉上眼睛,煙霧繚繞中,許多畫麵在腦海裡閃過:六國飯店二樓走廊槍火迸濺的瞬間,垃圾道裡黑暗濃稠如墨的窒息感,呂祖宮晨鐘暮鼓聲中老道模糊的臉,本田莉子驚恐瞪大的雙眼,還有那兩個軍統特務臨死前——一個腹部中槍,血噴如注;另一個太陽穴中槍,腦漿噴射到牆麵上——那種生命迅速流逝的眼神。
“不是你的,你想拿也拿不到。”陳恭澍的話,在耳邊迴響,每個字都像小錘子敲在耳膜上。
王漢彰睜開眼,目光落在茶幾上那四根金條。黃澄澄的,十兩一根,在從窗簾縫隙透進來的光線裡閃著沉甸甸、油潤潤的光。中央造幣廠的印戳清晰可見,這是官方的黃金,是“黨國”的賞賜,也是……鎖鏈。
陳恭澍這次來,目的明確得很。一是要親眼看看,自己這個在六國飯店活下來的人,到底有冇有投靠日本人,有冇有被收買,有冇有變節。
這二來嘛,就是敲打。用這四根金條,用那個“陸軍大學深造”的誘餌,用那兩個失蹤特務的隨口一問,來告訴自己:你的功勞,我們記得;給你的,你拿著;但是,你要聽我們的,彆自作主張。
煙霧之中,王漢彰的臉陰沉得可怕。他知道,自己和軍統的糾葛,遠冇有結束。
那兩條人命,就像兩顆埋在暗處的釘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紮穿鞋底,見血封喉。
陳恭澍那雙藏在金絲眼鏡後的眼睛,溫和表象下是冰冷的審視,他還會再來的。一定還會再來。到那時,自己這身病容、這輛輪椅、這套“元氣大傷神魂不穩”的說辭,還能擋得住嗎?
王漢彰不知道。
窗外的天津,陽光正烈。威靈頓道上電車叮噹作響,小販的叫賣聲隱約傳來,這是一個尋常的春日午後。
但王漢彰心裡清楚,在這尋常之下,暗流從未停止湧動。日本人、軍統、青幫、自己……各方勢力在這座城市裡織成一張無形的網,每個人都是網上的節點,也是獵物。
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打斷了王漢彰的思緒。他掐滅菸頭,聲音恢複了平時的沉穩:“進來。”
張先雲推門而入,腳步很輕。他先掃了一眼房間,看到王漢彰已經從輪椅上站起來,正站在窗前,心裡鬆了一下,但臉上依舊保持著謹慎:“彰哥,他們走了。車子出了院子,往東邊去了。”
王漢彰點了點頭,說:“讓裡間屋的弟兄們出來吧,辛苦他們了。”
張先雲到裡間屋的門口,按照特殊的節奏敲響了房門,不一會兒,四個精壯的漢子從裡間屋魚貫而出。這幾個人都是泰隆洋行初創時,大師兄楊子祥介紹來的那批河南兄弟。
這些兄弟跟著王漢彰在南市碼頭上打過滾,在日租界裡拚過命,手底下都有真功夫。為首的是個滿臉絡腮鬍的漢子,叫邵進忠,練過太極拳,槍法也是極準。
“彰哥。”邵進忠抱了抱拳,其他三人也跟著行禮。
王漢彰擺擺手:“辛苦了,哥幾個。今天這事,爛在肚子裡。”
“明白。”四人齊聲應道,冇有多問一個字。這是規矩,也是信任。
這四個兄弟打完了話,轉身走出了辦公室。張先雲關上了房門,走回到辦公桌旁,替王漢彰倒了一杯茶水,開口問道:“彰哥,剛纔那兩個人是……”
“軍統的人!”王漢彰歎了口氣,繼續說:“戴眼鏡的那個是陳恭澍,北平站的站長。另外那個不認識,估計是他的司機!”
“軍統?”張先雲心裡一驚!作為泰隆洋行情報業務的主管,張先雲自然知道軍統這個機構,也知道陳恭澍這個名字在華北情報圈的分量。北平站站長親自上門,這絕不是小事。
張先雲眉頭緊皺,“彰哥,咱們是不是得做些準備?要不要把南市的弟兄們調一些過來?或者,去找詹姆士先生,通過英國領事館的關係……”
“暫時不用。”王漢彰打斷他,終於點燃了那支菸,“陳恭澍今天來,試探多於行動。他要是真想動我,不會這麼光明正大上門。軍統做事,講究個‘暗’字。真要動手,某天夜裡一輛黑色轎車停在洋行門口,幾個人蒙麵衝進來,那纔是要命的時候。他們這次來,是跟我合作的。”
“合作?”張先雲不解,“咱們跟他們有什麼好合作的?”
“日本人眼看著就要突破長城防線,天津能不能守住,誰心裡也冇底。萬一天津被日本人占了,他想利用咱們在天津衛站穩腳跟!”王漢彰淡淡地說,“這是咱們和軍統唯一能合作的地方。陳恭澍看中的,是我在天津的地頭熟,人手廣,做事狠,而且……不怕死。”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先雲,你知道咱們現在最缺的是什麼嗎?”
張先雲想了想:“缺……缺個靠山?缺個官麵上的身份?”
“對,也不全對。”王漢彰彈了彈菸灰,“咱們缺的是‘正名’。泰隆洋行做得再大,在南市勢力再廣,在那些官老爺眼裡,咱們還是江湖人,是撈偏門的。軍統打算收編咱們,雖然危險,但也是一張護身符。有了它,至少在明麵上,就算是有了正式的身份。”
張先雲恍然大悟:“彰哥你答應了……”
“這個正式的身份可不好拿啊!冇有這麼簡單……”王漢彰搖了搖頭,嘴角扯出一絲苦笑,“即便是真跟軍統合作,也不能讓他們牽著鼻子走。所以,我裝病,裝元氣大傷。我得讓他覺得,我有用,但又不那麼有用;我想靠攏,但又有顧慮。這個度,得拿捏準了。”
“不過這些都是後話。”王漢彰轉過身,臉上的陰沉散去,換上了一種混雜著好奇和期待的表情,“現在,咱們先去看看強森那小子到底在搞什麼名堂。一千美元,一部電影……我倒要看看,這個美國佬能不能真的變齣戲法來。”
天津市特彆第三區,也就是原先的天津俄租界。雖然自從1924年蘇聯政府宣佈放棄在華租界特權,國民政府收回了俄租界的東西兩個區,改稱特彆第三區,但這裡的俄國氣息並未消散。
車子駛過老俄國路,兩旁是高大的法國梧桐,枝葉在春日的陽光下投下斑駁光影。街道兩旁,俄式建築林立:洋蔥頭圓頂的東正教堂,紅磚砌成的領事館,帶有雕花鐵藝陽台的公寓樓……
偶爾能看到金髮碧眼的白俄人走過,男人多穿著舊式西裝,戴禮帽,女人則穿著略顯過時的長裙,手裡拎著網兜,裡麵裝著黑麪包和土豆。
這裡的氣氛與英法租界不同,少了幾分繁華喧囂,多了幾分落魄與懷舊。沙俄滅亡後,流亡到此的白俄貴族們,帶著他們的珠寶、油畫、鋼琴和永遠回不去的鄉愁,在這異國他鄉艱難求生。
有的人開了麪包房、咖啡館,有的人教法語、鋼琴,更多的人則逐漸淪落,男的當保鏢、司機,女的當舞女、傭人,甚至更糟。
王漢彰親眼看到過,德租界起士林餐廳一樓的走廊樓梯上,常年坐著幾十個白俄女人。遇到單獨吃飯的男客人,她們就會上前,掏出一張紙片放在餐桌上。
紙片上寫著金額,隻要吃飯的男人同意,白俄女人就會帶著男人去附近的酒店。據說這些女人之中,不乏沙俄時代的男爵夫人,將軍小姐……
張先雲開著車,緩緩駛入波哥拉尼路。這條路靠近意租界,是原俄租界的核心區域,路兩旁多是二層或三層的小洋樓,風格混雜著俄式的厚重與意式的浪漫。
在一座紅頂坡瓦的俄式小洋樓前,車子停下。這座樓看起來有些年頭了,外牆的紅磚有些斑駁,雕花的鐵藝陽台卻依舊精緻。
這座小洋樓曾經是俄國的一間洋行,專營俄國皮貨。但隨著長城抗戰的爆發,原來的俄國老闆害怕日本人佔領天津,就低價拋售了這處房產,拿著錢去了上海。
王漢彰低價買下了這座小洋樓,打算收拾收拾向外出租。可強森卻看中了這裡,索性就讓強森當做電影公司兼拍攝場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