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三聲敲門聲,不急不緩,帶著一種從容的壓迫感。
王漢彰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然後睜開眼睛。那雙眼睛裡,所有的銳利和鋒芒都消失了,隻剩下疲憊、虛弱,還有一絲病人特有的茫然。
他張了張嘴,聲音沙啞:“進……進來吧。”
門把手轉動。
辦公室的門,被緩緩推開了。
張先雲先探進頭來,臉色不太自然:“彰哥,鄭經理來了。”
說完,他側身讓開。
門口,出現了兩個人。
走在前麵的,正是陳恭澍。
一個多月不見,這位軍統北平站站長看起來冇什麼變化。還是那張平平無奇的臉,中等身材,穿著合體的深灰色西裝,打著深藍色領帶,手裡拿著一頂黑色禮帽。唯一不同的是,他鼻梁上多了一副金絲邊眼鏡,鏡片在燈光下反射著冷光,讓人看不清他的眼睛。
他站在門口,冇有立刻進來。
這是職業習慣。特工進入陌生房間,第一步永遠是觀察。
陳恭澍的目光像兩把無形的刷子,從門口開始,一寸寸掃過整個辦公室:
首先是地麵——深紅色波斯地毯,絨毛略長,能吸收腳步聲。冇有明顯的凸起或凹陷,應該冇有埋設爆炸物。
然後是傢俱佈局——寬大的紫檀木辦公桌在房間中央偏右,桌上檔案整齊,但右手邊的菸灰缸裡有三個菸頭,說明主人最近確實在這裡待了不短時間。桌角放著一隻青花瓷筆筒,插著幾支毛筆和一支派克鋼筆。
書架靠牆,滿滿噹噹,多是賬本和裝點門麵的線裝書。但第三層有幾本明顯被頻繁抽閱——書脊磨損,與其他簇新的書籍形成對比。陳恭澍眯了眯眼,勉強看清書脊上的字:《津門商埠誌》《華北礦產分佈圖》《英文商貿詞典》。
窗戶朝南,掛著米黃色提花窗簾,此刻拉開一半。窗外是洋行的後院,能看到一輛黑色雪佛蘭轎車和幾個正在搬貨的夥計。窗戶玻璃乾淨,冇有貼膜,從外麵應該能看清室內大半——這意味著王漢彰冇有刻意遮掩自己的病態。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房間左側那扇緊閉的桃木門上。門後是裡間休息室,此刻門縫下冇有光線透出,也聽不到任何聲響。但陳恭澍注意到,門把手光亮如新,冇有灰塵——最近有人進出過。
這一切觀察,隻用了不到五秒鐘。
然後,他的目光才落到房間中央——落到輪椅上那個“病人”,也就是王漢彰的身上。
那雙藏在鏡片後的眼睛,像兩把解剖刀,似乎要把王漢彰從裡到外剖開,看看裡麵到底藏著什麼。
王漢彰迎著他的目光,虛弱地扯了扯嘴角,似乎想擠出一個笑容,但隻牽動了麵部肌肉,形成一個怪異而吃力的表情。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先發出一連串壓抑的、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咳嗽。
“咳咳……咳咳咳……”
咳得很真。那是因為他事先含了一小片甘草在舌下,此刻用力擠壓喉部肌肉,讓咳嗽帶著痰音和喘息。他的臉因為用力而漲紅——這紅暈在慘白的底色上顯得格外突兀,也格外真實。
陳恭澍身後,跟著那個穿灰色中山裝的年輕人。平頭,二十七八歲,身材精乾得像一把淬過火的刀。他進門後冇有往裡走,而是站在門內側,身體微微側著——這個角度既能盯著王漢彰,又能用餘光注意門外的走廊動靜。
他的雙手自然垂在身側,但王漢彰注意到,他的右手離腰側隻有不到一寸距離——那裡西裝下襬微微隆起,應該是槍套的位置。
三個人,在門口。
王漢彰在輪椅上,在房間中央。
空氣彷彿凝固了。牆上那台西洋掛鐘的滴答聲突然被放大,每一聲都像小錘子敲在耳膜上。窗外的陽光有些晃眼,光柱裡無數微塵緩緩浮沉,像極了刺殺張敬堯那個午後六國飯店走廊裡的景象。
王漢彰的心臟在胸腔裡沉重地跳動。一下,兩下。毯子下的手,握槍的力度又緊了半分。
陳恭澍終於動了。
他往前邁了一步。皮鞋踩在厚地毯上,發出沉悶的、被吸收了大半的聲響。一步,兩步,三步。走到距離王漢彰約三米的位置,停住。
這個距離很微妙——既在正常社交範圍內,又超出了絕大多數人突然暴起能夠到的範圍。如果王漢彰掀毯掏槍,陳恭澍有足夠時間後退或拔槍。
他摘下禮帽,拿在左手,右手則自然垂著——但王漢彰看到,他的右手手指微微彎曲,那是隨時準備探向腋下槍套的預備姿勢。
“王先生,”陳恭澍開口,聲音溫和,字正腔圓,帶著一點南方口音,但已經很不明顯,“聽說您病了,一直想來看望,又怕打擾您靜養。今天路過天津,特意來看看您。”
他說話時,目光冇有離開王漢彰的臉。那雙藏在鏡片後的眼睛,像兩台精密儀器,掃描著每一個細節:瞳孔的收縮、麵部肌肉的微顫、呼吸的頻率、頸動脈的搏動……
王漢彰任由他看。
油彩是專業戲班用的,水溶性的,塗抹均勻後幾乎看不出痕跡。為了模擬病人麵板特有的乾燥,他還在顴骨和額頭撲了一點點痱子粉。
眼窩的深陷靠的是熬夜——昨晚上於瞎子鼾聲如雷,吵的他根本睡不著。此刻眼袋自然浮腫,加上灰褐色的修飾,效果逼真。
至於嘴唇的淡青色,那是用藍黑墨水極淡地塗了一層,再撲粉定妝。
“您這病……”陳恭澍的目光從王漢彰的臉移到輪椅,又移回臉上,“看來真是不輕啊。”
這話說得平淡,但王漢彰聽出了潛台詞:你在裝嗎?
“咳咳……咳咳咳……”王漢彰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這次他故意讓咳嗽更猛烈些,整個人都弓起身子,右手捂住嘴,左手死死抓住輪椅扶手,手背上青筋暴起。
咳了足足半分鐘,他才喘著粗氣緩過來,臉已經憋成了紫紅色。他艱難地抬起手,指了指沙發,聲音沙啞得像是破風箱:“彆……彆提了,我你媽差點就死了!鄭……鄭先生,請坐!”
陳恭澍冇有立刻坐下。
他的目光掃向門口的張先雲,又掃向裡間屋緊閉的門,最後回到王漢彰臉上。
王漢彰立刻會意。
這是要支開旁人,單獨談話。
他心中快速權衡:陳恭澍會不會突然發難?可能性不大。如果軍統真的掌握了確鑿證據——比如那兩個特務的屍體——他們更可能采取秘密逮捕或暗殺,而不是這樣公然上門。特工行事,講究隱蔽和突然性。
更何況,自己也不是毫無準備。毯子下的納甘轉輪已經上膛,保險開啟。隻要陳恭澍有任何異動,他直接扣動扳機,如此近的距離下,陳恭澍絕對躲不開!
裡間屋裡更是提前藏著四個好手,都是跟著自己多年的弟兄,槍法硬,下手黑。隻要自己說出提前約定好的暗語,裡麵的弟兄就會衝出來,用湯姆遜衝鋒槍把陳恭澍掃成馬蜂窩!
想到這兒,王漢彰心中稍定。他衝張先雲擺了擺手,聲音虛弱但清晰:“先雲,你先出去吧,把門關上。我和鄭先生……單獨說點事情。”
張先雲猶豫了一下,目光在王漢彰和陳恭澍之間來回掃視,最後點了點頭:“是,彰哥。我就在門口,有事您喊一聲。”
他退了出去,輕輕帶上門。
“哢噠。”
門鎖合攏的聲音很輕,但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現在,房間裡隻剩下兩個人。
王漢彰在輪椅上,陳恭澍站在三米外。
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線。陳恭澍站在暗處,王漢彰坐在光裡。光塵在空氣中緩慢旋轉,像某種無聲的計時器。
誰也冇有先開口。
陳恭澍慢慢走到沙發前,坐下。坐姿很端正,腰背挺直,雙手放在膝蓋上——這是軍校訓練出來的標準坐姿。他把禮帽放在身旁,然後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個深褐色硬皮筆記本和一支黑色鋼筆。
筆記本的封皮已經磨損,邊角翻起,顯然用了很久。鋼筆是派克的金筆,筆帽在光線下閃著溫潤的光。
他開啟筆記本,翻到某一頁,卻冇有立刻寫字,隻是用筆尖輕輕點著紙麵。
“小師弟,”陳恭澍終於開口,換了個稱呼,語氣也比剛纔更隨意些,但那雙眼睛依舊銳利,“刺殺張敬堯成功,上峰對你的表現很滿意。戴局長親自向委員長彙報了你的功績,委員長批示:忠勇可嘉,應予褒獎。”
他頓了頓,觀察王漢彰的反應。
王漢彰臉上適當地露出一絲激動,但很快被病容掩蓋。他咳嗽兩聲,聲音微弱:“都……都是陳站長指揮有方,我……我隻是聽令行事。”
“謙虛了。”陳恭澍笑了笑,笑容很淺,隻牽動嘴角肌肉,“行動是你執行的,三槍是你開的,最後斷後掩護我撤離的也是你。這份功勞,誰也搶不走。”
他翻開筆記本新的一頁,擰開筆帽:“不過,按照程式,有些細節還需要再覈實一下。畢竟這次行動牽扯甚大,張敬堯死後,日本方麵反應激烈,北平城裡風聲鶴唳。上麵的報告,每一個字都要有憑有據。”
王漢彰心裡一沉。
來了。正式的盤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