強森站在王漢彰的辦公桌前,那雙來自芝加哥北區的藍眼睛在燈光下閃著一種混合了精明、野心和狂熱的光。
他已經說了將近二十分鐘,從好萊塢的製片模式講到芝加哥黑幫控製的地下影院網路,從電影膠片的成本講到潛在觀眾的規模。此刻,他正說到最關鍵的部分——“聯動”。
“聯動?”王漢彰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紫檀木桌麵的紋理。這個詞他第一次聽說,但憑著在天津衛混跡多年的直覺,他知道這或許是一個新的機會。
“對!就是合作!”強森的聲音因為激動而略微拔高,但他立刻意識到失態,
他有些抱歉的笑了笑,壓低聲音繼續說,同時雙手在空中比劃著,彷彿在描繪一幅誘人的圖景,“比如說,觀眾買了我們電影的票,憑票根,可以在指定的妓院——哦,抱歉,在天津應該叫書寓或者班子——或者酒店享受折扣。我在芝加哥和紐約都這麼乾過,跟我們合作的場所,生意至少上漲百分之五十!”
他向前傾身,手撐在桌沿上,眼睛死死盯著王漢彰:“王先生,您想想,男人看了那種電影,心裡頭那股火被勾起來了,能不想找個地方泄泄火嗎?這時候我們給他指條明路,還能便宜點,他是不是得念我們的好?最重要的是——”
強森直起身,伸出食指,在空中重重一點:“我們還能從他們的消費裡抽成!”
強森展開他龐大的計劃,手指在空中劃著看不見的藍圖:“這一部分不算做電影的直接收入,但有很誘人的返點。我們跟妓院、酒店談好,隻要是憑我們的電影票根去消費的客人,我們從其消費金額中抽一成的利潤!比如說一個客人到店消費了10美元,我們就可以從中收取1美元。如果一天有100個這樣的客人呢?那就是100美元!一個月就是3000美元!這還隻是一家合作店鋪的收入。”
強森的眼睛亮得驚人:“當然,這需要龐大而隱蔽的地下網路來分銷票根、結算賬目。不過我想,這對於您來說,並不是什麼難事。您在天津衛的關係,在南市、租界的人脈,經營這種網路,比拍攝電影本身更容易。”
許家爵在一旁聽得眼睛都直了!他下意識地往前挪了半步,眼睛瞪得溜圓,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作為掌控天津大半煙土生意的地下掌櫃,許家爵自認見過不少撈偏門的路數,但像強森說的這種,把電影、妓院、酒店串成一條線,從每個環節都刮一層油的玩法,他還是頭一回聽說。
這他媽簡直就是……就是一台印鈔機!
許家爵舔了舔發乾的嘴唇,看向王漢彰,聲音因為興奮而微微發顫:“彰哥,這、這買賣……真他孃的絕了!一本萬利啊!而且還能帶起彆的生意——您想,客人拿著票根去逛窯子,窯子裡的堂兒姐們不得多接客?接客多了,咱們供的煙土銷量是不是得上去了?還有酒水、點心……這、這他媽簡直是一條龍啊!”
他說得唾沫星子都快飛出來了,彷彿已經看到白花花的銀元像流水一樣湧進泰隆洋行的金庫。
強森在一旁趁熱打鐵的說道:“是的,這樣的經營模式,可以壟斷色情業、酒店、酒水和煙土的銷售!這是一門一本萬利的大生意,以天津市的人口來計算,隻要我們乾上一兩年,每個人都可以成為百萬富翁!這樣的經營模式在美國,有一個專屬的名詞,托拉斯!”
王漢彰坐在辦公桌後麵的椅子上,像是變成了一尊雕塑。窗外的雨聲似乎小了些,但依舊綿密,敲打著玻璃,也敲打著他心裡的算盤。強森的話,許家爵的慫恿,像兩股力量在拉扯他。
一邊是暴利和一條看似可行的“曲線救國”之路——先臟了手,賺夠錢,再洗乾淨,拍正經電影,揚名立萬。
另一邊,則是他混跡江湖多年雖不光彩卻自有一套的底線,以及那份對“臉麵”的執著。他王漢彰在天津衛,名義上隻有泰隆洋行一家公司,乾的也都是些進出口的貿易。不明底細的人都以為,他是一個難得的經商人才!在天津衛父老的眼中,這是一個精明能乾的年輕人!
雖然在背地裡,他控製著南市三不管的灰色產業,還通過許家爵控製了天津大部分的煙土生意。但是在外人看來,這些事情和他並冇有直接的聯絡。
最為關鍵的一點,天津衛的江湖和美國的黑幫不一樣!天津衛自開啟埠以來,大幾十年的時間,地下秩序早已經形成!你開賭場的,就是開賭場。開窯子的,就是開窯子。販煙土的,就是販煙土。各司其職,各有所長。大家井水不犯河水,一起在江湖之中討一口飯吃。
但現在,強森口中所說的這個托拉斯,明顯打破了這個界限。如果一切像他所說的那樣,天寶樓影院就等於是搶了彆人的飯碗。要知道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這樣的做法會不會讓自己成為眾矢之的?
房間裡安靜得可怕,隻有雨聲、呼吸聲,以及牆上掛鐘永不停歇的滴答聲。那聲音像是在倒數,催促著一個決定。
強森說完所有的話,已經退後兩步,靜靜等待著。他已經把所有的牌都攤開了,利潤、風險、操作方式、後續規劃。他把一個黑暗卻金光閃閃的世界,撕開一角,擺在了這個天津江湖大佬的麵前。接下來,就是王漢彰做出選擇的時候了。
同意,意味著開啟潘多拉的魔盒,財源滾滾,但也註定要揹負罵名,甚至在某個圈子裡徹底“臟”了名聲。
拒絕,也許能保住一時的清名,但《血濺津門》的夢想可能就此擱淺,那台法國攝影機將繼續在庫房裡落灰,強森會去找下一個可能的合作者,而天寶樓,永遠隻是一家影院。
王漢彰的目光緩緩移動。
他看向桌上那份用毛筆工整謄寫的《血濺津門》劇本。第一頁上寫著:“民國二十二年,津門風雲激盪,各派勢力魚龍混雜。江湖兒女,家國恩仇,儘在一方舞台。”這是陳墨軒的夢想,也是他自己的野心——拍一部真正的天津電影,讓全中國都知道天津衛的故事。
他看向站在角落的陳墨軒。這個三十多歲的中年人,此刻臉色蒼白,雙手緊握成拳,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他的眼神裡充滿了渴望,但也有一絲惶恐——他大概也聽懂了強森的計劃,知道那意味著什麼。
他看向強森。這個美國佬的藍眼睛裡冇有絲毫愧疚或不安,隻有一種純粹的、對利潤的追逐。強森經曆過芝加哥黑幫的血腥火併,見過好萊塢的浮華與虛偽,對他來說,道德是奢侈品,生存和賺錢纔是硬道理。
最後,王漢彰的目光投向窗外。
雨夜中的天津,模糊而陌生。但他彷彿能看到更遠的地方——看到父親死時自己的無力感,看到自己在海河碼頭扛大包時磨破的肩膀,看到第一次拿刀砍人時濺在臉上的溫熱血點,看到在英租界酒會上那些洋人紳士們禮貌卻疏離的笑容……
這一路走來,他何曾真正乾淨過?
煙土生意不臟嗎?控製南市的賭場和妓院不臟嗎?替石原莞爾辦事不臟嗎?甚至,他引以為傲的“抗日鋤奸”,不也是躲在暗處殺人嗎?
所謂的“臉麵”,所謂的“清名”,不過是成功之後彆人給你貼上的標簽。當你還是個窮小子在海河邊扛大包的時候,誰給你臉麵?當你被青幫追殺躲進臭水溝的時候,誰在乎你的清名?
許家爵說得對:有錢,纔能有麵子。
強森說得也對:利潤,纔是最好的說服者。
房間裡靜得可怕。強森甚至能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咚、咚、咚,像戰鼓一樣敲打著。他在芝加哥北區的槍林彈雨裡都冇這麼緊張過,因為那時候生死就是一瞬的事,而現在,他等待的是一個可能改變他後半生的決定。
強森看著王漢彰毫無表情的臉,下意識地又後退了半步,他在等待王漢彰最終的回答。他不知道這個天津大佬會如何反應。憤怒?覺得被羞辱?還是……
許家爵的呼吸粗重得像拉風箱。他死死盯著王漢彰,恨不得替他說出那個“好”字。
陳墨軒閉上了眼睛,似乎不敢看接下來的結果。
牆上掛鐘的分針,又跳了一格。
就在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連呼吸都屏住的時候——
王漢彰突然笑了起來!
那笑聲起初很輕,帶著點氣音,接著越來越大,變成一種豁然開朗的、近乎自嘲的大笑。他笑得前仰後合,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笑得許家爵和強森麵麵相覷,不知所措。
笑了足足半分鐘,王漢彰才漸漸止住。他用手抹了抹眼角——其實並冇有淚,隻是習慣性動作——然後搖了搖頭,彷彿在嘲笑自己剛纔那片刻的迂腐和矯情。
他站起身,動作穩而有力。大病初癒的身體還有些虛弱,但那股子江湖大佬的氣場已經回來了。他繞過寬大的紫檀木辦公桌,皮鞋踩在波斯地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走到強森麵前,王漢彰伸出右手。那隻手寬厚、粗糙,指節粗大,虎口和掌心都有老繭——那是拿過刀、握過槍、也數過無數銀元的手。
“強森,”王漢彰看著美國佬驚訝卻迅速轉為明瞭的藍眼睛,一字一句地說,“你他媽的是個人才。1000美元,我要看到一部像樣的電影——不隻是床上那點事,還得有情節,故事得像那麼回事。陳大作家能幫你!”
陳墨軒渾身一哆嗦,連忙說:“冇說的,冇說的……”
強森的瞳孔瞬間放大,隨即爆發出狂喜的光芒。他幾乎是撲上去握住了王漢彰的手,用力搖晃:“王先生!我向上帝發誓,您絕對不會後悔這個決定!我會拍出一部讓全天津——不,全中國——都震驚的電影!故事我會和陳先生一起打磨,至於那些……那些特彆鏡頭,我會反覆打磨,保證既刺激又不低俗!”
他的手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但握得很緊。
兩隻手握在一起——一隻來自芝加哥北區腥風血雨中的倖存者,一隻來自天津南市魚龍混雜中的崛起者。在這間被雨夜包圍的辦公室裡,一個將攪動天津地下光影世界的協議,就此達成。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漸漸停了。雲層裂開一道縫隙,隱約透出後麵朦朧的月光。威靈頓道上的積水映著零星燈光,像一條破碎的星河。天津的夜,還很長。而一些新的故事,即將在黑暗與光影的交界處,悄然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