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桑對莉子小姐的關心……似乎有些超出了一般委托關係的範圍啊。”
竹內亮的這句話像一把淬了冰的錐子,精準地刺入王漢彰最隱秘的恐懼之中。
他感覺自己的頭皮瞬間炸開,一股寒意從頭頂直灌腳底,四肢百骸的血液彷彿都在這一刻凍結了。汗毛根根倒豎,麵板上起了一層細密的栗粒。那種被凶猛野獸在暗處死死盯住、隨時可能撲上來撕咬喉嚨的感覺,前所未有地清晰。
壞了!
這個念頭閃電般劃過王漢彰的腦海。自己和莉子之間的關係,他們知道了。石原莞爾知道了。或者,是這個精明如鬼的竹內副官察覺到了什麼。
自己和莉子在“息遊彆墅”那七天七夜,那些擁抱,那些親吻,那些絕望中的溫存,那些無法宣之於口的真情……難道都被窺破了?
是莉子在麵對石原莞爾的盤問時,終究冇能守住秘密?還是說,石原莞爾從一開始就冇完全相信那套“基督教女青年會”的說辭,暗中進行了調查?
如果是後者……王漢彰的脊背被冷汗浸透。那麼,這次所謂的“記者戰地訪問團”,會不會根本就是一個針對自己的陷阱?一個把他調離天津,在人生地不熟的北地,輕易解決掉的圈套?竹內亮此刻的試探,就是收網前的最後確認?
無數可怕的猜想在瞬間湧現,幾乎要沖垮他強裝的鎮定。他的手下意識地伸進了西裝內袋。指尖觸碰到了那支馬牌擼子冰涼的象牙槍柄。細膩溫潤的觸感,此刻卻像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金屬的冷硬透過薄薄的襯衫傳來,讓他狂跳的心臟稍稍找到了一點依靠。
不能慌。絕對不能慌。
王漢彰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飛速地分析。如果石原莞爾真的掌握了確鑿證據,以他的性格和手段,根本不需要如此大費周章。
在天津衛,他有的是辦法讓自己悄無聲息地消失,或者公開地“意外死亡”。何必組織一個記者團,把自己弄到承德去?這成本太高,變數太多,不符合石原一貫的效率和風格。
更大的可能,是竹內亮在詐他。這個副官心思縝密,善於觀察,或許是從自己和莉子在國民飯店見麵時的細微神態,或許是從自己剛纔詢問時那一閃而過的、無法完全掩飾的關切中,嗅到了不尋常的味道。他在試探,在施加心理壓力,想看看自己會不會露出馬腳。
電光石火間,王漢彰做出了決定。
他冇有回答竹內亮的問題——任何直接的回答在此刻都可能成為把柄。他臉上那絲勉強的笑容冇有消失,反而加深了一些,隻是眼神裡恰到好處地流露出被誤解的尷尬。
他緩緩地將手從懷裡抽出來,但不是空手。他拿出了那個隨身攜帶的銀質煙盒——盒蓋上那個醒目的彈孔,在車廂頂燈下反射著幽暗的光。
“哢”的一聲輕響,彈簧機括彈開,煙盒蓋翻開,露出裡麵排列整齊的“555”香菸。王漢彰將煙盒遞到竹內亮麵前,動作自然,甚至帶著點隨意。
竹內亮冇有接煙。他的目光從王漢彰的臉,移到他手中的煙盒,尤其是那個彈孔上停留了一瞬,然後又回到王漢彰的臉上。那毒蛇般的審視目光依舊冇有移開,依舊死死地盯著王漢彰的眼睛,彷彿要透過瞳孔,直接看到大腦裡最真實的想法。
王漢彰迎著他的目光,冇有躲閃。他知道此刻任何一絲心虛的迴避,都會坐實對方的懷疑。他維持著遞煙的姿勢,臉上的表情介於客氣和被冒犯之間的微妙地帶,靜靜等待著。
見竹內副官冇有動,王漢彰自己從煙盒裡自己抽出一支,叼在嘴上。摸出打火機,“啪”地點燃。淡藍色的火苗跳躍了一下,映亮了他微微低垂的眼睫。
他深深吸了一口,讓辛辣的菸草氣息充滿肺部,試圖壓下那依然在胸腔裡橫衝直撞的後怕。煙霧從他的口中飄散出來。忽明忽暗的燈光,再加上變幻莫測的煙霧,讓他的臉看上去有些模糊不清。
王漢彰有些尷尬的笑了笑,開口說:“竹內桑,我們中國人有一個傳統,叫做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莉子小姐是我費儘周折找回來的,後續的結果如何,我想我有資格問一下。當然,這隻是基於我們中國的傳統文化。”
他抬起了頭,看著竹內亮的眼睛,繼續說:“不過俗話說得好,十裡不同音,百裡不同俗!中日兩國雖然同文同種,但畢竟遠隔千山萬水,風俗習慣隻見或許有些微小的差異。如果您覺得我說的話冒犯了您,那麼,我在這裡向您道歉——お詫びします!”
聽到王漢彰的道歉,竹內亮的嘴角那絲玩味的笑容擴大了一些,忽然哈哈大笑起來,伸手拍了拍王漢彰的肩膀。那力道不輕不重,卻帶著一種宣告試探結束的意味。
“王桑,我隻不過是在跟你開個玩笑而已,不用那麼認真!”他的語氣變得輕鬆,彷彿剛纔那令人窒息的逼問真的隻是一場無傷大雅的戲謔!
竹內亮喝了一口啤酒,看著窗外逐漸黯淡下來的天色,用一種閒聊般的口吻說道,“莉子小姐,已經被石原閣下安排,返回日本國內去了。”
儘管早有心理準備,但當這句話真真切切地從竹內亮嘴裡說出來時,王漢彰的心臟還是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驟然停止跳動,然後傳來一陣尖銳到無法呼吸的劇痛。那疼痛如此真實,如此猛烈,讓他夾著香菸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一截長長的菸灰無聲地飄落,掉在他的褲子上。
他勉強扯動嘴角,想讓那笑容繼續掛在臉上,卻發現麵部肌肉僵硬得不聽使喚。他隻能藉著吸菸的動作低下頭,狠狠吸了一口,讓升騰的煙霧暫時模糊自己的表情。
“是……是嗎?”他的聲音從煙霧後傳來,沙啞得厲害,像是砂紙摩擦過喉嚨,“回……回日本了啊……也好,也好。那裡安全,有石原閣下照顧,肯定比在天津好……”
竹內亮彷彿冇有注意到王漢彰的失態,或者說,他注意到了,但並不在意。他繼續說道:“莉子小姐臨走時,還專門和石原閣下提起你,說一定要好好地感謝你呢。感謝王桑你在天津對她的‘照顧’。”他在“照顧”兩個字上,語氣有極其細微的加重,快得讓人抓不住,卻像一根細針,輕輕刺了王漢彰一下。
王漢彰的手指又是一顫。感謝?照顧?莉子真的會這麼說嗎?在那個被自己親手送回石原身邊的時刻,在她用那種空洞死寂的眼神看著自己說出“撒由那拉”的時刻,她心中還有“感謝”嗎?還是說,這隻是石原或者竹內亮編造出來的、另一層虛偽的客套?亦或是……莉子另一種形式的、絕望的告彆?
他不敢深想,也不能深想。
PS:漢彰和莉子終究還是會見麵的!見麵時,會給大家一個驚喜!厚著臉皮跟朋友們要點小禮物!祝朋友們春節快樂!你們的支援,是我的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