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麵膏藥旗不算很大,插在長城的一座箭樓之上。在蒼茫的群山和古老的長城背景下,那一點紅色卻像一滴濃稠的、無法化開的血,狠狠地濺在了這幅延續千年的畫捲上。它隨著山風獵獵抖動,彷彿在耀武揚威,又像是在無聲地嘲弄。
車廂裡瞬間死寂。
連那幾個高談闊論的親日派記者,也一時啞了口,怔怔地看著那麵旗幟。胖主編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緩和氣氛的話,但最終隻是乾咳了兩聲,扭過頭去。
那個一直撚著念珠的老記者,閉上了眼睛,嘴唇微微顫抖,像是在默唸經文,又像是在壓抑著巨大的悲憤。清臒男子停下了筆,死死盯著那麵旗幟,手中的鉛筆“哢嚓”一聲,被他生生折斷。年輕的女記者拿出照相機,對準窗外的那麵膏藥旗,’哢嚓‘一聲按下了快門。
王漢彰無聲地歎了口氣,渾身無力的靠在了椅背上。這種無力不是因為疲憊,而是一種更深層的、近乎絕望的無力感。他彷彿能聽到,那古老城牆在旗幟下無聲的呻吟,能聽到千百年來戰死在此的魂靈在風中嗚咽。而他自己,就坐在這列由侵略者組織的火車上,朝著那麵旗幟的方向前進。
多麼荒謬,多麼諷刺。
就在這時,身旁的座位一沉。竹內副官拿著兩瓶玻璃瓶裝的啤酒,坐了下來。他將一瓶遞到王漢彰麵前,瓶身上凝結著冰涼的水珠。
“王桑,在看什麼?”竹內亮的聲音打破了沉寂,也打破了車廂裡那幾乎凝固的悲愴氣氛。他順著王漢彰剛纔的視線望去,自然也看到了那麵旗幟。他的臉上冇什麼特彆的表情,彷彿那隻是一麵普通的旗子,掛在一個普通的地方。
王漢彰接過啤酒,冰涼的觸感讓他稍稍回神。他用餐桌邊緣的鋁製包角磕開了瓶蓋,泡沫湧了出來。他灌了一大口,苦澀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一絲短暫的麻痹。
“哦,冇什麼,”王漢彰將酒瓶握在手中,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靜,“看看窗外的風景。草長鶯飛,山花爛漫,正是適合郊遊踏青的好時節。隻可惜……”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飄向窗外那麵已逐漸遠去的旗幟,聲音低沉下去,“這場戰爭的到來,讓這片古老的土地,變成了戰場。這……不是一件可悲的事嗎?”
竹內亮也喝了一口啤酒,喉結滾動。他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勝券在握的從容,以及一絲對王漢彰“感傷”的不以為然。
“王桑,你的擔心是多餘的。”他的語氣輕鬆,像是在談論天氣,“戰爭很快就要結束了。第八師團已經佔領了長城將軍樓製高點和古北口關口,同時正在向南天門發起決定性進攻。據最新戰報,中央軍第25師已被我軍分割包圍,南天門方向的第17軍也遭到了毀滅性打擊,潰不成軍。華軍的防線,已經全麵崩潰了。
他轉過頭,看著王漢彰,繼續說:“這場仗,勝負已定。剩下的,隻是時間問題。和平,很快會重新降臨這片土地。而我們,”
他舉了舉酒瓶,“正在為這最終的和平,貢獻一份力量,不是嗎?”
竹內副官無意間說出來的戰報,卻像一顆冰冷的子彈,擊中了王漢彰的心臟。
中央軍第25師被包圍?第17軍傷亡慘重?前幾天,天津的報紙上還在大肆宣揚“我軍固守陣地,斃傷日軍無數”,“正在積蓄力量,準備大舉反攻”。街頭巷尾,那些熱血的學生、市民還在議論著“古北口大捷”,憧憬著將日本人趕出長城的畫麵。怎麼轉眼之間,就成了被包圍、被擊潰?
如果竹內說的是真的——而王漢彰知道,在這種事情上,竹內冇有必要騙他——那麼,長城的防線已經岌岌可危。一旦長城全線被突破,日軍鐵騎將直下華北平原,北平、天津……將再無險可守。
怪不得日本人要組織這個記者團。他們不僅要展示“承德的秩序”,更要借記者的筆,將他們勢如破竹的戰況傳播出去。用一場接一場的“勝利”,用“王師”的“嚴明紀律”,用“幡然醒悟”的學生俘虜,來編織一個巨大的謊言:這不是侵略,這是一場“迫不得已的邊境衝突”,是來“拯救”水深火熱的中國百姓的。
而他們這些記者,包括他自己,都將成為這個謊言傳播鏈條上的一環。
王漢彰想要辯解,想要反駁,但是張開了嘴,卻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麼!這不是菜市場買土豆辣子,你開價一塊,我還價八毛!這是戰爭,是鋼鐵與血肉的碰撞,是民族存亡的搏殺。每一分、每一秒,都有一條條年輕的生命死於槍炮子彈之下!
在絕對的實力差距麵前,在冰冷的戰報數字麵前,任何言語都顯得蒼白無力。勝利就是勝利,失敗就是失敗。冇有“基本勝利”,也冇有“雖敗猶榮”。隻有活下來,或者死去。
他最終隻是歎了口氣,那歎息沉重得彷彿壓著整座燕山。他勉強擠出一絲笑容,那笑容比哭還難看。無奈的說道:“希望如此吧!”他的聲音沙啞,“戰爭早日結束,是所有人都希望看到的。畢竟,老百姓隻想過安生日子。”
他頓了頓,彷彿經過了漫長的心理掙紮,終於還是問出了那個盤旋在心頭、讓他坐立不安的問題,“對了……竹內桑,莉子小姐……她現在怎麼樣了?”
問出這句話時,王漢彰的心臟幾乎停止了跳動。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血液在耳朵裡轟鳴,能感覺到竹內亮的目光瞬間變得銳利,像針一樣刺在他的臉上。
竹內副官冇有立刻回答。
他握著啤酒瓶,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玻璃瓶身,目光卻牢牢鎖定在王漢彰臉上。那目光不再是之前那種居高臨下的審視,而是變成了一種更微妙、更危險的探究,像毒蛇的信子,細細地舔舐著獵物每一寸裸露的麵板,尋找最薄弱的下口處。
車廂裡的嘈雜似乎在這一瞬間遠去了。親日派記者們又開始新一輪的高談闊論,幾個沉默的記者起身去了車廂連線處吸菸,車輪與鐵軌的碰撞聲依舊規律地響著。但這些聲音都變成了模糊的背景音。王漢彰的世界裡,隻剩下竹內亮那雙冷冰冰的眼睛,以及自己胸腔裡那瘋狂擂動、幾乎要破膛而出的心跳。
時間被拉長了,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
不知過了多久,竹內亮突然笑了起來。
那笑容很淺,隻是嘴角微微向上扯動了一下,眼神卻冇有任何溫度。他身體向後靠了靠,倚在硬邦邦的座椅靠背上,用一種慢悠悠的、帶著明顯玩味的口吻說道:“王桑對莉子小姐的關心……似乎有些超出了一般委托關係的範圍啊。”
PS:厚著臉皮跟大家要點小禮物!朋友們的鼓勵,是我的動力!朋友們春節快樂!吃什麼好吃的了?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