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彰哥!”看到王漢彰一聲怪叫,隨即暈倒在床上,守在床邊的張先雲嚇得魂飛魄散,撲到床邊,顫抖著手去探王漢彰的鼻息。
呼吸微弱,但還有。心跳隔著衣服也能感覺到。
於瞎子卻比他更快一步。他放下桃木劍,幾步跨到床前,再次提起那支狼毫筆,筆尖上還殘留著一點紫黑色的血硃砂。他俯下身,在王漢彰的眉心正中央——兩眉之間,印堂的位置——飛快地畫下了一個複雜的符號。那符號似字非字,似圖非圖,像一隻閉合的眼睛,又像一道緊閉的門戶。
畫完眉心符,於瞎子直起身,從懷裡掏出四枚銅錢——不是普通的銅錢,而是邊緣磨損光滑、字口深邃的“乾隆通寶”。他走到床鋪的四個角,蹲下身,將四枚銅錢分彆壓在了床腳的褥子底下,東南西北,各鎮一方。
做完這一切,於瞎子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他抬手抹了抹額頭,那裡已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在燈光下閃閃發亮。他的臉色有些發白,呼吸也比平時急促了一些,顯然剛纔那一係列動作耗費了他極大的心力。
“行了,”於瞎子轉過身,對一臉驚惶未定的張先雲說道,“他的魂魄,我用《上清靈寶**》中的收魂安神科儀之術給叫回來了。”
張先雲看看床上呼吸平穩、彷彿陷入沉睡的王漢彰,又看看一臉疲態但目光清明的於瞎子,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於瞎子走到茶幾旁,開始慢條斯理地收拾他的那些瓶瓶罐罐、桃木劍、銅鈴鐺,重新放回那個棕色皮包。他的動作恢複了平時的遲緩,但依舊透著一種奇特的韻律感。
“記住,”於瞎子一邊拉上皮包拉鍊,一邊頭也不抬地對張先雲說,“他這七天,必須閉門靜養。不見客,不出門,不聽嘈雜,不聞血腥。這屋子裡,除了你和我,還有送飯的,不許任何人進來打擾。七天之後,魂魄穩固,自然無恙。若是中間出了岔子……”
於瞎子拉好拉鍊,拎起皮包,終於抬起頭,透過墨晶眼鏡看著張先雲,緩緩吐出最後幾個字:“……輕則前功儘棄,重則魂飛魄散。你,好自為之。”
房間裡重新安靜下來。隻有床頭那盞檯燈散發著昏黃的光,照著床上沉睡的王漢彰,也照著站在原地、心神恍惚的張先雲。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王漢彰終於醒來。最先映入眼簾的,是天花板上那盞熟悉的黃銅吊扇。扇葉靜止不動,上麵落著一層薄薄的灰塵,在從窗簾縫隙透進來的微光中清晰可見。吊扇的正中央,有一個小小的、蜘蛛結的網,網上掛著幾顆細小的露珠,在光線下閃著微弱的光。
他就這樣睜著眼,盯著那蜘蛛網看了很久。意識像是被打碎後又重新拚湊起來的瓷器,佈滿裂痕,勉強維持著完整的形狀,但隨時可能再次碎裂。他的大腦一片空白,無法思考,無法回憶,甚至無法確認自己是誰,身在何處。
隻有身體的感覺在緩慢地恢複。
熟悉的景象——牆邊深褐色的檔案櫃,櫃門上掛著銅鎖;牆角那個沉重的、墨綠色的保險箱,箱體上反射著微弱的光;窗邊那張紅木書桌,桌上堆著一些檔案和賬本;還有那扇厚重的、掛著深藍色窗簾的窗戶,窗簾冇有拉嚴,露出一線灰白色的天空。
這是泰隆洋行經理室的隔間。是他平時午休或熬夜時小憩的地方。
記憶開始一點點迴流,像退潮後重新湧上岸的海水,帶著鹹澀和破碎的貝殼。國民飯店……旋轉門……猩紅的地毯……223包廂……石原莞爾……竹內副官……還有……
莉子。
這個名字像一根燒紅的針,猛地刺入他剛剛恢複一些的意識。他渾身一顫,喉嚨裡發出一聲壓抑的、痛苦的哽咽。
回憶,像一直開著的電影放映機,將一幀幀的畫麵在王漢彰的腦海中慢慢的反覆播映——莉子穿著藍色布裙的蒼白身影,她空洞的眼神,她最後那句輕如羽毛的“さよなら(再會啦)”,她臉上那片荒原般的空無——所有這些畫麵瞬間湧入腦海,帶著鮮明的色彩和尖銳的痛楚,幾乎要將他的頭顱撐爆。
王漢彰想起來了。全都想起來了。
他將莉子送走了。親手送到了石原莞爾手裡。完成了那場精心設計的、自欺欺人的告彆。
而現在,他躺在這裡,像一具被抽空了靈魂的軀殼,等待著某種形式的“複活”。
耳邊傳來一陣輕微而均勻的鼾聲。王漢彰極其緩慢地、像是生鏽的機器般,一點點側過頭。脖子和肩膀的關節發出“哢吧”的輕響,帶來一陣酸脹的疼痛。
他看到張先雲。
這個跟他多年的兄弟,此刻正睡在床邊支起的一張行軍床上。行軍床很窄,張先雲高大的身軀蜷縮在上麵,顯得有些侷促。他穿著一件皺巴巴的白襯衫,袖口挽到手肘,領口敞開著,露出結實的胸膛。他的臉上帶著疲憊,眉頭即使在睡夢中也微微皺著,嘴唇抿得很緊。他的鼾聲不大,但很規律,一起一伏,在這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先雲,先雲……”王漢彰用微弱而沙啞的聲音呼喊著張先雲。
張先雲枕頭旁邊,放著一把槍牌擼子——那是王漢彰以前送給他的。即使在睡夢中,他也保持著警惕,槍就在手邊。
看著張先雲睡夢中依然緊鎖的眉頭和手枕邊的槍,一股複雜的情緒湧上王漢彰的心頭。有愧疚,有感激,還有一種深沉的、近乎絕望的疲憊。他知道,自己昏迷的這段時間,張先雲一定寸步不離地守在這裡,承受著巨大的壓力和擔憂。
他張了張嘴,想叫張先雲的名字。但喉嚨裡隻發出一點乾澀的、破碎的氣音。
他清了清嗓子,那動作牽動了喉嚨的肌肉,帶來一陣劇烈的咳嗽。咳嗽聲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突兀。
“咳咳……先雲……先雲……”
聲音微弱而沙啞,像兩張粗糙的砂紙在摩擦。但張先雲還是聽到了。
行軍床上的身軀猛地一震,鼾聲戛然而止。張先雲直挺挺地坐了起來,動作快得像是裝了彈簧。他瞪大了眼睛,眼神裡還殘留著睡意和警惕,但在看到床上睜著眼睛的王漢彰時,那雙眼睛瞬間被巨大的驚喜和難以置信填滿。
“彰哥!”張先雲的聲音因為激動而變了調,“你……你總算是醒了!老天爺,你可嚇死我了!”
他幾乎是撲到床邊,雙手抓住王漢彰的肩膀,力道大得讓王漢彰感到疼痛。張先雲的眼睛死死盯著王漢彰的臉,像是要確認這不是幻覺。他的嘴唇哆嗦著,想說些什麼,但一時間竟然語無倫次:“你……你睡了一天兩夜……我……我以為你……於老神仙說你掉魂兒了,他用了那個什麼……什麼道家秘法……那針……那血……那符……哎呀我的媽呀,那場麵……”
張先雲激動得說不下去,隻是用力地握著王漢彰的肩膀,眼眶竟然有些發紅。
王漢彰看著他,看著這個平日裡總是嘻嘻哈哈、天不怕地不怕的兄弟,此刻卻因為自己的醒來而幾乎要落淚。他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那片因為失去莉子而徹底冰封的荒原,似乎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透進一絲微弱的暖意。
但他知道,這暖意太過微弱,不足以融化整片冰原。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一些,儘管每一個字都像是從乾涸的河床上硬摳出來的沙礫:“扶我……坐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