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瞎子那原本有些佝僂的身子,此刻卻緩緩挺直了。他透過墨晶眼鏡看著張先雲,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近乎嘲諷的弧度:“你說的冇錯。小孩兒囟門未閉,先天之氣未固,容易受驚,魂魄離體。但隻要及時把魂收回來,大多無礙。”
他頓了頓,語氣驟然變得嚴肅,“可若是成人——尤其是心智堅定、氣血旺盛的成人——一旦掉了魂兒,那便是心神俱裂,魂魄離散!輕則癡傻呆愣,形同廢人;重則……三魂七魄飄散無蹤,肉身雖在,實則已死!”
張先雲倒吸一口涼氣,渾身發冷:“那……那可如何是好?這……這得找誰看啊?哪裡有會收魂的高人?”
“咳咳……”於瞎子乾咳了兩聲,忽然伸手,在張先雲腦袋上不輕不重地敲了一下,開口說:“你這個小逼尅的,有眼不識泰山啊!高人?高人不就站在你跟前嗎?”
“你?”張先雲看著於瞎子那副神棍樣,再想想他平時雲山霧罩、冇一句準話的德行,臉上寫滿了不信任,“你……你行嗎?”
“操!少你媽廢話!”於瞎子不耐煩地罵了一句,“去!到我那間屋,把我那個棕色皮包拿過來!快點!”
張先雲被於瞎子突然爆發的威勢鎮住了,猶豫了一下,還是轉身飛快地跑向於瞎子暫住的客房。不多時,他拎著一個半舊的棕色皮包回來了。那皮包散發著濃鬱的、甜膩中帶著焦苦的大煙膏味,邊角已經磨損,看起來有些年頭了。
於瞎子接過皮包,放在旁邊的茶幾上,“唰”地一下拉開拉鍊。包裡東西不少,他一件件往外掏:各種顏色的瓷瓶和小罐,紅的、黃的、綠的、紫的,瓶身上冇有任何標簽,神秘兮兮;幾麵疊得整整齊齊的黃色三角牙旗,上麵用硃砂畫著看不懂的符咒;一柄半尺長的桃木劍,劍身光滑,刻著北鬥七星的圖案;幾個大小不一、樣式古舊的銅鈴鐺,輕輕一晃,發出低沉而非清脆的響聲……
張先雲看得眼花繚亂,心裡直打鼓。這老神棍的包裡,簡直像個雜貨鋪,又像個跳大神的道具箱。
於瞎子把那些瓶瓶罐罐小心翼翼地擺開,繼續往深處掏。忽然,他的手停了一下,從包裡拎出一把沉甸甸的、閃著幽藍烤藍光澤的手槍——大沽造船廠生產的鏡麵匣子炮!於瞎子看都冇看,隨手將槍往旁邊一扔,發出“哐當”一聲悶響。張先雲眼皮跳了跳。
於瞎子繼續翻找,嘴裡還嘀咕著:“哪兒去了……應該在這兒啊……”
就在張先雲的耐心即將耗儘,懷疑於瞎子是不是在裝神弄鬼時,於瞎子眼睛一亮:“找著了!”
他從皮包最底層,小心翼翼地捧出兩樣東西:一疊裁剪整齊的黃色符紙,紙張很厚,邊緣有些毛糙,透著古意;還有一支狼毫筆,筆桿烏黑油亮,筆頭的毫毛潔白如雪,尖端卻天然帶著一抹殷紅,彷彿剛剛蘸飽了硃砂,又彷彿那紅色是從筆毫內部沁出來的。
於瞎子將符紙和筆放在茶幾上,然後從那些瓷瓶裡挑出一個紅色的、巴掌大小的小瓷瓶。他拔開塞子,湊到鼻端聞了聞,點了點頭。接著,他又從一個扁平的木盒裡,取出一根三寸長的銀針。針身細如髮絲,在燈光下閃著冰冷的寒光。
他轉過身,對張先雲說:“不點,你過來。”
張先雲下意識地走近一步。
“把他的嘴掰開,舌頭拽出來。”於瞎子指著床上的王漢彰,語氣不容置疑。
“拽……拽舌頭?”張先雲看著那根寒光閃閃的銀針,又看看於瞎子麵無表情的臉,心裡發怵,“拽舌頭乾嘛?老神仙,這……這到底是要……”
“讓你乾嘛你就老老實實乾嘛!哪你媽那麼多廢話?”於瞎子瞪了他一眼,墨鏡後的目光銳利如刀,“我告訴你,你要是還在這兒磨蹭,耽誤了時辰,他的魂兒飄遠了,可就真叫不回來了!到時候,你們王老闆就真成了活死人,你哭都來不及!”
張先雲被於瞎子話裡的嚴重性嚇住了。他一咬牙,走到床邊,對著毫無知覺的王漢彰低聲說了句:“彰哥,得罪了!”
他伸出手,捏住王漢彰的下頜,用力一捏。王漢彰的嘴巴順從地張開了。張先雲又用另一隻手的手指,探入王漢彰口中,捏住了他的舌頭,小心翼翼地往外拉。
於瞎子湊了過來。他左手拿著一支銀針,右手用一把消過銀鑷子,穩穩地鑷住了王漢彰伸出的舌尖。舌尖顏色淡紅,微微顫抖。於瞎子眼神一凝,左手銀針快如閃電,對著舌尖正中,輕輕一刺!
一滴鮮紅的血珠立刻沁了出來,飽滿圓潤,在燈光下像一顆小小的紅寶石。
王漢彰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但眼神依舊空洞,臉上冇有任何痛苦的表情,彷彿被刺的不是他的身體。
於瞎子回身放下銀針,拿起白瓷碟接住那滴血。血珠滾落碟中,暈開一小團紅色。緊接著,第二滴、第三滴……於瞎子下針極有分寸,刺得不深不淺,剛好能引出足夠的血,又不至於造成大損傷。每當血流變緩,他就再輕刺一下。
張先雲看得心驚肉跳。他捏著王漢彰的舌頭,能感覺到舌尖的柔軟和溫熱,也能看到那不斷湧出的鮮血。他彆過臉,不忍再看。
如此迴圈往複,於瞎子刺了三次。白瓷碟裡的血已經積了薄薄一層,大概有小半酒盅的量,在碟底晃動著,泛著暗紅的光澤。
“行了,鬆開他吧。”於瞎子說道。
張先雲如蒙大赦,趕緊鬆開手,退到一旁。王漢彰的嘴巴緩緩合上,舌尖縮了回去,唇邊殘留著一絲血痕,卻依舊冇有任何反應。
於瞎子端著那碟舌尖血,走到房間中央的書桌前。桌上筆墨紙硯俱全。他將瓷碟放下,又從那個紅色小瓷瓶裡倒出一小撮暗紅色的粉末,那粉末細膩如塵,帶著一股奇異的、混合了草藥和礦物氣息的味道。於瞎子將粉末倒入瓷碟的鮮血中,然後拿起那支狼毫筆,用筆尖輕輕攪動。
粉末遇血即溶,暗紅色的鮮血變成了更深沉的、近乎紫黑的顏色,粘稠度也增加了,在筆尖攪拌下緩緩旋轉。
於瞎子提起沾滿了血硃砂的狼毫筆,懸在一張空白的黃符紙上方。他閉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氣,整個人的氣質再次發生變化。
那股油滑、玩世不恭的神棍氣息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肅穆、莊重、甚至帶著某種神聖感的威嚴。
他口中開始低聲唸誦,那聲音含混而古老,語調奇異,彷彿不是漢語,也不是任何已知的語言,而是某種更原始的、直通幽冥的咒言:“畫符不知竅,空惹鬼神笑……畫符若知竅,驚得鬼神叫……天清地寧,魂魄安寧……蕩蕩遊魂,何處留存……三魂早降,七魄來臨……王漢彰魂,速歸本身……下筆如神,萬法歸一……急急如律令!”
最後一個音節落下的瞬間,於瞎子猛地睜開眼!他眼中精光爆射,手腕一沉,筆走龍蛇!
狼毫筆尖落在黃符紙上,紫黑色的血硃砂洇開。筆鋒如刀,走勢如電,一個個怪異而神秘的符號在符紙上迅速成形:
右上角先是一個“雨”字頭,下麵拖著一個扭曲的、彷彿掙紮著的“鬼”字(此為道藏中的“紫微諱”,敕令鬼神的符頭)
中間是三個字疊寫在一起的“王漢彰魂”,字跡纏繞,彷彿將名字緊緊捆縛;
周圍繞著七個細小如蝌蚪、又如爪牙的符文(此為“七魄諱”,分彆對應屍狗、伏矢、雀陰、吞賊、非毒、除穢、臭肺七魄);
最後一筆向左上淩厲挑起,力透紙背,寫下“急急如律令”五個大字!
整張符咒一氣嗬成,紫黑色的符字在黃紙上張牙舞爪,透著一股詭異而強大的力量感。
冇等張先雲看清符咒的全貌,於瞎子已經放下筆,抄起那柄半尺桃木劍。他用劍尖輕輕一挑,那張剛剛畫好、墨跡未乾的符咒便被挑了起來,穩穩地貼在劍尖上。
緊接著,令人匪夷所思的一幕發生了。
冇有任何明火靠近,那張貼在桃木劍尖上的符咒,邊緣突然冒起一縷淡淡的、幾乎看不見的青煙。然後,“噗”地一聲輕響,符咒無火自燃!
不是熊熊大火,而是一種安靜的、幽藍色的火焰,迅速吞噬了整張黃紙。火焰在劍尖跳躍,將桃木劍映照得通體發亮,上麵刻著的北鬥七星圖案彷彿活了過來,隱隱流轉著光華。
符紙在火焰中迅速化為灰燼,但那灰燼並未飄散,而是被一種無形的力量束縛在劍尖,形成一小團黑色的、旋轉的灰霧。
與此同時,床上一直毫無反應的王漢彰,身體猛地一震!
他喉嚨裡發出“呃——!”的一聲長長的、彷彿從肺腑最深處擠出來的悶哼,那聲音裡充滿了痛苦和掙紮。緊接著,他雙眼猛地翻白,身體劇烈地抽搐了幾下,然後頭一歪,徹底失去了意識,癱軟在床鋪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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