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漢彰看著高森轉身快步離去的背影,他靠在門框上,長長地、深深地歎了一口氣。這口氣從他的肺腑最深處被擠壓出來,經過喉嚨時帶著一絲嘶啞的摩擦感,在寂靜的空氣中拖出一條疲憊而迷茫的軌跡,最終消散於無形。
歎息聲中裹挾的東西太多:有與石原莞爾交鋒後的心力交瘁,有對趙若媚命運的焦灼無措,有即將麵對本田莉子的沉重與愧疚,還有一種被逼到牆角、不得不做出某種“了斷”時,那種孤注一擲的、近乎自毀的決絕。
這決絕並不令人振奮,反而像是一種承認失敗的苦澀,承認自己終究無法在命運的夾縫中守護所有想守護的東西。
或許……讓本田莉子回到日本,回到她真正的親人身邊,遠離中國即將到來的戰亂和旋渦,對於她本人來說,未嘗不是一種更好、更穩妥的選擇?那裡有她的血緣至親,有相對安全的環境,有符合她出身的教育和未來。
留在中國,留在他王漢彰這個前途未卜、周旋於各方勢力之間的男人身邊,她能得到的,除了提心吊膽的隱秘生活和可能隨時降臨的災禍,還能有什麼?
但是……她願意嗎?
王漢彰的頭顱極其輕微地、幾乎是以一種潛意識抗拒的姿態,緩緩搖了搖,幅度小到隻有他自己能感知到那肌肉的牽動。以王漢彰這段時間以來與她的相處,以他那些深夜交談中捕捉到的隻言片語和眼神閃爍,他太瞭解這副溫順外表下隱藏著一個怎樣截然不同的靈魂。
那不是一池靜水,而是覆蓋在富士山巔白雪之下、時刻在深處翻湧滾燙的岩漿!她骨子裡有著一種被良好教養和女性身份所壓抑、卻從未熄滅的熾烈與執拗。
她當初選擇逃離那個令她窒息的家庭,以及她對自己產生的、或許她自己都未完全厘清的感情依賴……所有這些,都讓王漢彰幾乎可以肯定:本田莉子絕不會輕易接受這樣的安排!
王漢彰幾乎可以肯定:本田莉子絕不會輕易接受這樣的安排!絕不會甘心像一個被決定的物件,以一種近乎被“移交”、被“退貨”的方式,送回到那個她曾經努力掙脫的環境中去。
以她的性格,麵對這種粗暴的“安排”,她很可能寧願選擇更激烈、更不可預測、甚至可能傷害她自己也在所不惜的反抗方式——激烈的爭吵、決絕的離開、更極端的自我放逐,或者……其他更可怕的後果。
那會是另一場災難。一場由他親手引發的、情感與人性上的災難。
可是,如果不將她送走呢?繼續將她像一顆珍稀而脆弱的明珠,深深藏匿在天津這棟小洋樓裡?
王漢彰感到一陣更深的寒意。這絕非長久之計,甚至可以說是在累積一場毀滅性更大的風暴。石原莞爾的疑心已起,追查的指令已下。日本在華北的特務機關正像一張日益收緊的網。他自己在明麵上敷衍的調查,更像是在這顆定時炸彈旁邊徒勞地試圖掩飾那“滴答”聲,實則可能加速其暴露。隨著時局一天比一天緊張,華北上空戰雲密佈,這顆炸彈的引信隻會越燒越短,爆炸的可能性與日俱增!
這顆炸彈一旦爆炸,不僅會炸燬本田莉子可能擁有的另一種未來,更可能給自己、給她、甚至給身邊其他不知情的人,帶來滅頂之災!
返回日本,前路固然未卜,家族內部也可能有傾軋,但至少,她離開了中國這個即將成為巨大火藥桶的是非之地,基本的人身安全得到了保障。未來或許仍有諸多不如意,但“可能性”本身,就比一條清晰可見的、通往懸崖的死路要好得多。而留在天津,留在他身邊,幾乎可以預見到是一條越走越窄、兩側皆是峭壁、最終必然撞得頭破血流甚至墜入深淵的死衚衕。
硬闖取捨關!於瞎子那沙啞的嗓音再次在腦海轟鳴。這一關,冇有中間道路可走,冇有兩全其美的童話,必須硬生生闖過去!要麼踏破荊棘,帶著一身傷痕闖出生路;要麼腳下踏空,墜入萬劫不複的深淵。要麼狠心捨棄一邊,承受那割肉剔骨般的痛苦;要麼優柔寡斷,最終被兩邊的力量撕扯得同歸於儘,化為灰燼。
本田莉子這一關,看來真的隻能……硬闖了!用語言,用決心,或許還要用上他此刻自己都感到匱乏的冷酷,去闖過她那一關,也闖過自己心裡這一關。
王漢彰站直了身體,離開了倚靠的門框。走廊壁燈的光將他的影子長長地投射在暗紅色的地毯上,那影子顯得有些佝僂,但很快,隨著他挺直脊背,影子也重新變得挺拔起來。他整理了一下有些淩亂的西裝和領帶,用手掌用力抹了一把臉,將所有的猶豫、痛苦、不捨暫時封存進心底最堅硬的角落。
夜,還很漫長,像一條望不到儘頭的、漆黑的隧道。腳下的路,佈滿了看不見的荊棘和陷阱,每走一步都可能鮮血淋漓。但既然已經站在這條名為“取捨”的險關之前,既然退路早已在不知不覺中被命運斬斷,那麼,除了向前,他彆無選擇。
現在,是時候了。是時候去法租界貝當路那棟小洋樓,是時候去麵對本田莉子,是時候去進行這場註定艱難、註定痛苦的攤牌了。無論結果如何,他必須去做。
他邁開腳步,朝著樓梯口走去。皮鞋踩在地毯上,發出沉悶而堅定的聲音,一聲,又一聲,迴盪在空曠的走廊裡,彷彿是他為自己擂響的戰鼓,也是他走向未知命運的腳步。
走出天寶樓電影院的後門,潮濕寒冷的夜風立刻迎麵撲來,像無數細小的冰針,紮在他剛剛在室內捂得有些發熱的麵板上,讓他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噤,頭腦卻為之一清。
街道上行人稀少,偶爾有晚歸的黃包車拉著昏昏欲睡的客人匆匆跑過,車輪碾過濕漉漉的柏油路麵,發出“沙沙”的聲響。法租界的路燈間距頗大,光線昏黃,隻能照亮燈下一小片區域,更遠處便沉入模糊的黑暗,建築的輪廓顯得朦朧而森然。空氣中瀰漫著北方夜晚特有的清冷氣息,混雜著遠處煤煙和不知哪家尚未熄火的爐灶飄出的淡淡煙味。
王漢彰的車被高森的人開走,他伸手叫了一輛膠皮。這段從電影院到貝當路的路程並不算太遠,膠皮車大約需要二十分鐘。他需要這點時間,需要這寒冷空氣的刺激,需要這夜色中的孤寂,來進一步凝聚那並不堅定的決心,來一遍遍演練稍後要說的話,來為內心那道即將撕開的傷口做最後的、無用的麻醉。
膠皮車的車輪壓過人行道的水泥方磚上,發出擦擦的摩擦聲,在寂靜的街道上顯得格外清晰。大衣的衣襬隨著顛簸在微微擺動。他的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右手在口袋裡無意識地反覆摩挲著那支冰冷的、陪伴他多年的納甘轉輪手槍的槍柄,粗糙的防滑紋路摩擦著指腹,帶來一種奇異的、令人心神稍定的觸感。左手的指尖則觸碰著泰隆洋行辦公室和這棟小洋樓的鑰匙,金屬的涼意直透指尖。
思緒如同脫韁的野馬,不受控製地在過去與現在、理性與情感之間狂奔。他想起第一次見到本田莉子的情景,不是在什麼浪漫的場合,而是在他偽裝成日本學生,潛入日租界盯梢溥儀的憲兵檢查站。本田莉子穿著一身日本學生水手服,梳著兩條馬尾辮,靈動的眼神和姣好的麵容,讓人過目不忘!
自己躲在日租界的大和公園,被巡邏的日本兵抓住,不得已,隻能帶著憲兵前往本田莉子的家,讓這個剛剛認識的姑娘替自己證明。命運似乎總是用偶然來編織最糾纏的網。得知莉子複雜的身世和逃離的經曆後,一種混合著同情、好奇、或許還有男人某種隱秘保護欲的情感,促使他伸出援手,將她安置到更隱蔽安全的地方。
不知不覺間,一種超越了最初動機的、複雜難言的情感,在兩人之間悄然滋生。她像一株在異國土壤裡頑強生長、卻始終帶著原鄉印記的奇異植物,安靜,美麗,帶著淡淡的憂鬱,卻在他偶爾流露的疲憊時刻,展現出意想不到的溫柔與慰藉。
這一切,本應成為一個童話故事的開始。可如今,卻成了王漢彰最大的軟肋和痛苦的源泉。
不知不覺,貝當路已經到了。這是一條相對僻靜的住宅區道路,兩旁多是兩三層高的歐式小樓,紅磚牆,坡屋頂,帶著小巧的庭院或露台。時間已經將近晚上十點,這個時間,大多數窗戶都是黑的,隻有零星幾扇窗戶透出暖黃的燈光,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溫馨,也格外刺眼。
王漢彰在一盞路燈下停住了腳步。他需要最後一點心理準備。他從大衣內袋裡摸出煙盒,抽出一支,叼在嘴上,又摸出打火機。“嚓”的一聲,橙紅的火苗在寒風中搖曳著升起,照亮了他緊抿的嘴唇和眉宇間深刻的紋路。他湊近點燃香菸,深深吸了一口,讓辛辣的煙霧充滿肺葉,再緩緩吐出。青白色的煙霧在昏黃的路燈光柱中裊裊上升,迅速被夜風吹散,了無痕跡。
他的目光越過馬路,投向斜對麵那棟熟悉的法式小洋樓。樓體是淺灰色的石材,二樓有一個凸出的飄窗,此刻,那扇窗戶的窗簾冇有拉嚴,從縫隙中透出溫暖昏黃的燈光,像一隻溫柔而迷茫的眼睛,在漆黑的夜色中靜靜地望著他。
那燈光,他曾無數次在深夜歸來時遠遠望見,像一座指引他靠岸的燈塔,帶來疲憊後的慰藉與安寧。可今夜,這燈光卻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心上,帶來的是尖銳的愧疚、沉重的悔恨、撕扯般的猶豫,以及那必須履行的、近乎絕情的決斷!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王漢彰在心裡狠狠地嘲笑著自己。早知道自己和莉子之間會發展到今天這種難以收拾、必須殘忍割捨的地步,他寧可當初從被日本憲兵抓進監獄!如果自己從未見過她,從未生出那些多餘的憐憫與好奇!讓她的命運沿著另一條軌跡執行,或許對彼此都好。
但是,現在想這些還有什麼用?時光不能倒流,已經發生的一切就像刻在石頭上的字,無法抹去。他現在要做的,不是沉溺於無用的懊悔,而是去麵對,去解決,去把那番註定會傷害她、也傷害自己的話,說給她聽。去扮演那個冷酷的、為她“好”的“安排者”。
一支菸很快燃儘,灼熱的菸蒂燙到了指尖。王漢彰猛地驚醒,將菸頭扔在腳下潮濕的路麵上,用皮鞋底狠狠地碾滅,彷彿碾滅的是自己最後一點猶豫。
他豎起西裝外套的領子,遮擋住一些迎麵而來的夜風,也似乎想遮擋住自己臉上可能泄露的情緒。他左右快速掃視了一眼寂靜的街道,確認冇有任何可疑的人或動靜。然後,他深吸一口氣,像是要潛入冰冷的水中,快步跑過了空曠的馬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