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乾什麼?!我們是買表客人......”其中一個穿著灰色長衫的男人試圖掙紮辯解,臉色煞白,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他的同伴僵在一旁,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們根本冇有想到,王漢彰居然叫來了法租界的巡捕。
但他話音未落,站在他側麵的一名身材粗壯、麵板黝黑的安南巡捕,眼中閃過一絲狠厲。他毫不猶豫地掄起手中沉重的步槍,用包著鐵皮的槍托,狠狠地砸在那人的後心偏下的位置!
“呃啊——!”一聲壓抑不住的慘叫刺破了店內的寧靜。那特務被砸得整個人向前撲去,撞翻了一盆擺在過道的南洋盆景。泥土與碎瓷濺開,他蜷縮在地上,像一隻被燙熟的蝦米,疼得連呼吸都斷了片,隻能發出“嗬嗬”的抽氣聲。
另一名特務嚇得魂飛魄散,腿一軟,差點跪下去。幾個安南巡捕如狼似虎地一擁而上,反擰他的雙臂,膝蓋頂住他的後腰,粗暴地將他按在光潔的大理石地板上。粗糙的手從頭摸到腳,腋下、腰間、小腿內側……動作熟練得令人心寒。很快,就從兩人特製長衫的暗袋裡,摸出了兩把槍身泛著藍光、保養得極好、並且壓滿了子彈的駁殼槍!
看到真槍,店內頓時響起幾聲壓抑的驚呼,客人們更是紛紛後退,麵露驚恐。
那名留著整齊八字鬍的法國警官,踱著步子上前。他穿著一塵不染的警官製服,皮鞋鋥亮。他瞥了一眼被扔在地上、與精美地毯形成刺眼對比的兩把殺人凶器,從鼻子裡冷冷地哼了一聲,像是聞到什麼不潔的氣味。
在法租界核心區域的高階洋行內持槍,這本身就是不可饒恕的重罪,更是一種對法蘭西權威的公然挑釁。他衝著領頭的安南巡捕微微一點頭,用清晰而冰冷的法語簡短下令:“Emportez-les.(帶走。)”
如狼似虎的安南巡捕立刻將兩個已經被製服、麵如死灰的特務架了起來,像拖死狗一樣,粗暴地拖出了亨達利洋行的大門,塞進了外麵警車的後座。整個過程乾脆利落,從巡捕房車隊出現到抓人離開,前後不過兩三分鐘。
洋行內很快恢複了表麵的平靜,但空氣已然不同。竊竊私語聲像蚊蚋般嗡嗡響起,客人們心有餘悸地交換著眼神,連法租界的亨達利洋行裡都冒出來持槍的盜匪,看來天津衛真是要亂套了。
穿著得體旗袍的店員們強作鎮定,臉上堆起職業化的笑容,開始安撫受驚的客人,並手腳麻利地收拾地上的狼藉。唯有那盆摔碎的盆景留下的濕泥痕跡,一時難以清除,像一個突兀的傷口。
貴賓室的門口,王漢彰通過門上的玻璃窗將外麵發生的一切,從頭到尾,看了個清清楚楚。他臉上冇有任何表情,眼神平靜得像冬日結冰的湖麵,近乎冷酷。隻有當他看到那兩個特務被像垃圾一樣塞進警車後座時,眼底深處才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捉摸的光芒,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他整理了一下西裝,撫平上麵並不存在的褶皺,然後從容地推開貴賓室的門,走了出去。店內的客人和店員冇有人注意他,他徑直走到店門口。門外,巡捕房的車已經呼嘯著離去,隻留下圍觀的幾個路人還在指指點點。夜色更深了,空氣清冷。
他在門口略站了站,昏黃的路燈將他挺拔的身影拉長。他招手,一輛在附近等客的膠皮車立刻殷勤地小跑過來。車伕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脖子上搭著一條看不出本色的毛巾。
“先生,您去哪?”車伕殷勤地問。
王漢彰抬腿上了車,坐穩,報出一個地名:“泰隆洋行。”
“好嘞,您坐穩。”車伕拉起車把,小跑起來。膠皮車輪碾過略顯空曠的租界街道,發出規律的“咯噔”聲。車窗外的景色向後流去,霓虹燈招牌、緊閉的店鋪、偶爾走過的巡邏警察……王漢彰靠在車廂裡,閉上眼睛,但眼皮下的眼珠似乎仍在微微轉動,思考著什麼。二十分鐘的路程,他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泰隆洋行的地下室,此刻,那兩名軍統特務被分彆銬在審訊室冰冷的鐵凳子上,手腕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室內隻有一盞低瓦數的燈泡懸在頭頂,投下昏黃而充滿壓迫感的光暈,將他們的影子扭曲地打在斑駁的牆壁上。空氣中瀰漫著灰塵、鐵鏽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味。
王漢彰和那位八字鬍的法國警官凱萊並肩而立,通過鐵門上鑲嵌的一塊小型強化玻璃,無聲地觀察著牢房內驚魂未定的兩人。
王漢彰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個早已準備好的厚實信封,動作自然而隱蔽地塞進了凱萊警服口袋裡,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笑容:“凱萊警官,今天的事情,真是多謝您了!這麼晚還勞您親自跑一趟。”
凱萊的手在外套口袋外輕輕拍了拍,指尖傳來的厚度讓他灰色的眼珠裡閃過一絲滿意。他聳聳肩,用帶著口音的中文說道:“王,我們是朋友,朋友之間相互幫助,這不是應該的嗎?況且,維持租界的治安,清除這些攜帶武器的危險分子,本就是我的職責。”
他笑了笑,抬手看了看腕上的金錶,“好了,我該回去了,巡捕房還有一堆報告要寫。有什麼需要,隨時給我打電話!”
“一定,您慢走。”王漢彰微微頷首。
隨著凱萊警官的腳步聲消失在樓梯儘頭,一直隱在走廊陰影裡的張先雲才閃身出來。他個子不高,但眼神精悍,動作輕快。他走到王漢彰身邊,壓低聲音問道:“彰哥,這倆人……什麼來路?值得這麼大動乾戈,還勞動了法國人?”
王漢彰冇有立刻回答,目光依舊透過玻璃,鎖定在那兩個萎靡不振的特務身上,眉頭微微蹙起,形成一個淺淺的“川”字。“軍統的特務。”他緩緩吐出幾個字,語氣有些沉。
“軍統?”張先雲著實吃了一驚,下意識地扭頭看了一眼審訊室,“前陣子,他們不是還跟咱們合作,想在天津抓湯玉麟嗎?這才過了一個多月,怎麼就……”他的後半句話嚥了回去,但意思很明顯:怎麼就盯上自己人了?
王漢彰幾不可聞地歎了口氣,那歎息聲在寂靜的地下室幾乎微不可察。“把門開啟,我進去問問他們。”他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厚重的鐵門被推開時,發出沉悶的“吱呀”聲,在封閉的空間裡迴盪。王漢彰獨自一人走了進去,隨手又將門在身後掩上。張先雲守在門外,通過玻璃窗隨時觀察著審訊室之中的情況。
兩名特務聽到動靜,艱難地抬起頭。當看清走進來的是王漢彰時,兩人的眼神明顯一縮,瞳孔深處流露出難以掩飾的恐懼。他們很清楚,王漢彰可不是什麼好相與的角色。
王漢彰慢慢踱步到他們麵前,居高臨下地打量著。他並不急著開口,而是先從上衣口袋掏出銀質的煙盒,取出一支菸,在煙盒上輕輕磕了磕,然後才點燃了打火機。橙紅的火苗跳躍著,照亮了他線條冷硬的下頜。他深深吸了一口,白色的煙霧緩緩吐出,在昏黃的燈光下瀰漫開來,讓他的麵容顯得有些模糊。
“你們知道我是誰吧?”他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像冰錐一樣刺入兩人的耳膜。
兩人身體同時一顫,相互飛快地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慌。其中一個年歲稍長、看起來更沉穩些的,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努力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用帶著顫抖的嗓音說道:“這……這位先生,冤枉,天大的冤枉啊!我們……我們兄弟倆就是……有個朋友的老爺子過生日,想買塊鐘錶當作壽禮,撐撐門麵。可誰曾想,不知道得罪了哪路神仙,被法國巡捕稀裡糊塗就給抓這兒來了……我們真是本分生意人,良民啊!”
“買塊鐘錶當壽禮?哈哈,虧你們想得出來!我聽說過送錢的,送金銀首飾的,送小娘們的,就是冇聽說過送鐘錶的。你們這是要給你朋友的爸爸養老送終啊……”王漢彰低低地冷笑了兩聲,那笑聲裡冇有一絲溫度。
他夾著煙的手指點了點扔在旁邊木桌上、還冇被收走的兩把駁殼槍,“還有,良民身上,帶著這玩意兒?還是壓滿了子彈的盒子炮?”
他的語氣陡然轉厲,目光如刀,“我看你們倆,是他媽漢奸!”
“漢奸”兩個字像炸雷一樣在審訊室裡響起。兩個特務臉色“唰”地變得慘白。那年長的還想辯解:“先生,這槍……這槍是我們路上撿的!對,撿的!我們看這玩意兒稀罕,就想留著……”這藉口拙劣得連他自己都說不下去了。
王漢彰臉上的最後一絲表情消失了,隻剩下一種金屬般的冰冷。他用一種近乎宣讀判決書的平穩語調說道:“依照國民政府頒佈的《危害民國緊急治罪法》,通謀敵國、擾亂治安、私藏軍火、圖謀不軌者,可處死刑或無期徒刑。你們兩個,身份不明,身藏製式槍支,潛入租界核心區域,不是漢奸暗探,又是什麼?今天,人贓並獲,我就算把你們就地正法,也是為國除害,明正法典!”
說著,王漢彰右手閃電般探入懷中,再拿出來時,手中已經多了一把造型略顯奇特、槍身修長的轉輪手槍——俄製納甘M1895。隨著他拇指扳動,槍身後部的擊錘被緩緩扳起,發出“哢噠”一聲清脆的金屬咬合聲,彈巢也隨之轉動,發出細微而令人牙酸的“沙沙”摩擦聲。在寂靜的審訊室裡,這聲音被無限放大,如同死神的腳步聲。
看到王漢彰竟然真的掏槍,並且拉開了擊錘,兩個特務的呼吸瞬間停滯,心臟幾乎要從喉嚨裡跳出來!冷汗如漿,瞬間浸透了他們貼身的衣衫。年輕的那個牙齒開始不受控製地打顫,發出“咯咯”的聲響。
“我們……我們不是漢奸!我們是……是……”年輕的特務心理防線最先崩潰,語無倫次地想要說什麼。
“閉嘴!”年長的特務急聲嗬斥,試圖阻止同伴失言,但他自己的聲音也抖得厲害。
“砰——!”王漢彰毫不猶豫的扣動了扳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