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點多的杜總領事路,正是華燈初上、喧囂熱鬨的時分。高大的歐式建築外牆被霓虹燈和路燈照得通明,各類商店、咖啡館、西餐廳、舞廳門口人流如織。
穿著旗袍、燙著捲髮的摩登女郎挽著西裝革履的男伴,笑語盈盈;穿著體麵的紳士提著文明棍,昂首闊步;也有好奇張望的遊客和忙碌穿梭的黃包車伕。勸業場那氣派的大門裡,進進出出的更是非富即貴,一片歌舞昇平的景象。
王漢彰走到勸業場附近,卻冇有進去。他在門口略一駐足,目光似乎被櫥窗裡的商品吸引,實則通過光潔的玻璃反光,清晰地看到那兩名跟蹤者在不遠處的一個報刊亭旁停下了,一人買報,另一人則看似隨意地靠在燈柱上,視線卻牢牢鎖定了自己。
他心中冷笑,忽然左轉,拐進了與杜總領事路垂直的福熙將軍路(今濱江道)。這條路同樣繁華,但店鋪更為高檔,行人相對少些。
馬路對麵,是氣勢恢宏的浙江興業銀行大廈,巨大的石柱和拱券在燈光下顯得莊嚴厚重。而在銀行斜對麵,一棟風格華麗的四層建築門口,掛著醒目的法文招牌和中文招牌——“亨達利洋行”。
亨達利是法租界乃至整個天津衛最有名的鐘表、珠寶、高檔禮品店之一,主要服務外國僑民和中國上層人士,商品價格昂貴,尋常百姓根本不敢問津。
王漢彰整了整衣領,邁著從容的步伐,推開了亨達利洋行那扇厚重的、鑲嵌著黃銅把手的玻璃門。
門內是另一個世界。柔和而明亮的水晶吊燈光線灑下,將寬闊的店堂照得如同白晝。深色的胡桃木櫃檯光可鑒人,玻璃櫃檯內,各種金錶、鑽石、珠寶、水晶器皿在黑色絲絨襯墊上熠熠生輝,散發著金錢與奢華的氣息。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香水味和皮革味。幾名穿著剪裁合體製服的店員,正用帶著法式口音的中文或直接用法語、英語,為寥寥幾位衣著考究的客人服務著。
王漢彰的進入,引起了一位靠近門口的店員的注意。他迅速打量了一下王漢彰——一身質料做工皆屬上乘的藏青西裝,鋥亮的皮鞋,沉穩的氣度——立刻判斷出這是一位有消費能力的客人,臉上立刻堆起職業化的熱情笑容,迎了上來:“先生晚上好,請問有什麼可以幫您?”
王漢彰微微頷首,目光掃過最近的櫃檯,徑直走到陳列手錶的區域。他指了指櫃檯中央一支被單獨展示、錶盤精緻、錶殼閃耀著黃金光澤的腕錶,用平和的語氣說:“把這支勞力士拿出來我看看。”
“好的先生,您真有眼光,這是剛到的新款,整箇中國不超過三隻。兩隻在上海,一隻在我們亨達利洋行……”店員一邊恭維著,一邊用鑰匙開啟櫃檯,戴上白手套,小心翼翼地將那隻腕錶取出,放在一個鋪著黑色天鵝絨的托盤裡,推到王漢彰麵前。
王漢彰拿起腕錶,看似專注地端詳著錶盤上的刻度和精美的指標,手指摩挲著錶殼的紋路。但他的眼角餘光,卻始終通過櫃檯光潔如鏡的表麵,觀察著身後的情況。
那兩名跟蹤的軍統特務,果然也跟了進來。在這片奢華耀眼的環境裡,他們那身普通的灰布短褂、舊氈帽,顯得格格不入,異常紮眼。
兩人顯然也很不自在,目光有些侷促地掃視著店內華麗的裝潢和昂貴的商品,然後又迅速聚焦到王漢彰的背影上。他們不敢靠得太近,假裝成對商品感興趣的樣子,在離王漢彰十幾米遠的地方徘徊。
一人走到了王漢彰側後方的另一個鐘錶展示區,心不在焉地看著櫃檯裡的懷錶;另一人則退到了店門口附近,隔著巨大的落地玻璃窗,一邊掏出一支廉價香菸點燃,一邊用眼角的餘光死死盯著店內的王漢彰。
他們的緊張和不適,王漢彰儘收眼底。他心中冷笑更甚。
這時,店員開始熱情地介紹這款勞力士的獨特之處:“先生,這款表是瑞士原廠定製,18K金錶殼,防水防震,走時極其精準,錶盤上的鑽石也都是最高品級……”
王漢彰似乎聽得很認真,不時點點頭。等店員介紹告一段落,他忽然用不大但清晰的聲音問道:“這隻表多少錢?”
“3000塊大洋!”店員報出了一個令人咋舌的數字。
王漢彰沉吟了一下,彷彿在認真考慮,然後對店員說:“價格方麵……我需要再考慮一下。另外,我對錶帶的材質有些疑問,你們後麵有更私密一點的地方,可以讓我仔細看看,順便試試佩戴的感覺嗎?這裡人多眼雜,不太方便。”
店員拿著盛放手錶的托盤,引領著王漢彰,朝著店鋪深處一扇厚重的雕花木門走去。貴賓室門口,站著兩名身材高大、穿著深藍色製服、腰挎手槍的警衛。他們是洋行聘請,維護高檔店鋪安全的阿爾及利亞籍警衛,麵色黝黑,眼神銳利。
他的要求合情合理,對於亨達利這樣的高階店鋪來說,為重要客戶提供貴賓室服務是常事。店員立刻點頭:“當然可以,先生,請隨我來,我們後麵有專門的貴賓室,環境安靜,您可以慢慢挑選。”
那兩名軍統特務見狀,下意識地就想跟過去。但剛靠近貴賓室區域,兩名阿爾及利亞警衛立刻上前一步,伸出戴著白手套的手,用生硬的中文低喝道:“站住!貴賓區,禁止入內!”高大的身軀和腰間明顯的手槍,形成了一堵無形的牆。
兩名特務被攔住,臉上閃過一絲焦急和惱怒,但他們顯然不敢在法租界的地盤上,尤其是在亨達利這種有背景的洋行裡硬闖。其中一人試圖用中文解釋什麼,但警衛根本不予理會,隻是冷冷地擋在那裡。兩人隻能眼睜睜看著王漢彰跟著店員,消失在那扇雕花木門之後,乾瞪眼,冇轍。
貴賓室比外麪店堂更加奢華舒適。厚厚的地毯,柔軟寬大的皮質沙發,精緻的茶幾,牆上掛著風景油畫,光線柔和。王漢彰在沙發上坐下,隨手將那塊勞力士放在茶幾上。
店員恭敬地問:“先生,需要我為您詳細介紹一下錶帶嗎?我們這裡有鱷魚皮、小牛皮等多種材質……”
王漢彰擺了擺手,打斷了他的話。他從西裝內袋裡掏出皮質錢包,從裡麵抽出一張嶄新的十元麵值的銀圓券,放在茶幾上,推到店員麵前。
“我去年買了一塊和這款差不多的表……”王漢彰的聲音平靜而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度,“現在,你可以帶著表從後門出去了,我要在這裡休息一會!”
店員看著那張銀圓券,又看了看王漢彰沉靜卻隱含威勢的眼神,臉上職業化的笑容微微收斂,露出了謹慎的神色:“先生,這……”
王漢彰笑了笑,從懷中掏出英租界巡捕房的證件,說:“我跟你們洋行的愛德華經理是朋友……”
店員的眼神閃爍了一下。他在這洋行做事,見識過各色人等,立刻意識到眼前這位客人恐怕不是單純的客人,而是在利用這裡的環境和巡捕房的力量解決私人麻煩。
但十元銀圓券的誘惑,以及王漢彰明顯不是尋常百姓的氣場,讓他迅速做出了選擇。他接過錢,迅速塞進自己的口袋,點了點頭:“明白,先生。我這就出去。”
店員前腳剛走,王漢彰拿起了貴賓室的電話,撥通了一個電話號碼,用法語對著電話裡說了些什麼。打完了電話,王漢彰靠進柔軟的沙發背裡,目光投向貴賓室門上鑲嵌的一塊單向玻璃。從這裡,可以清晰地看到外麪店堂的大部分情況。
那兩名軍統特務,還在貴賓室門口不遠處焦躁地徘徊,不時看向緊閉的貴賓室大門,又警惕地觀察著店內的其他出口。他們並不知道,自己的一舉一動,都落在了王漢彰的眼中。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大約過了十幾分鐘,店外突然傳來一陣刺耳的汽車急刹聲!緊接著,是紛亂而急促的腳步聲!
透過玻璃,王漢彰看到兩輛塗著法租界巡捕房標誌、車頂上裝著警燈的黑色雪鐵龍吉普車,一個急刹猛地停在了亨達利洋行大門外的馬路邊。車門猛地開啟,首先跳下來的是七八名頭戴鬥笠形警帽、膚色黝黑、穿著土黃色製服、端著步槍的安南巡捕。他們動作迅速,一下車就散開,隱隱將洋行大門包圍。
緊接著,前麵那輛吉普車的副駕駛和駕駛座車門開啟,下來兩名身材高大、穿著筆挺警官製服、戴著白手套的白人警官。兩人麵色嚴肅,目光如電,掃了一眼洋行大門,然後一揮手,帶著安南巡捕,大步流星地闖進了亨達利洋行!
店內的客人和店員都被這突如其來的陣勢嚇了一跳,紛紛停下動作,驚疑不定地看著這群不速之客。
兩名白人警官銳利的目光在店內快速掃視一圈,很快,他們的視線就鎖定在了貴賓室門口那兩名穿著寒酸、神色慌張、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軍統特務身上。這兩人看到巡捕闖進來,本能地想往人群裡躲,但他們的異常表現反而更加引人注目。
其中一名留著濃密八字鬍的白人警官,嘴角勾起一絲冷酷的笑意,抬起戴著白手套的手,朝著那兩人一指。
“Arrêter!(抓起來)”他用法語命令道,聲音不高,卻充滿了威懾力。
命令一下,如狼似虎的安南巡捕立刻舉起步槍,嘩啦一聲將那兩名特務團團圍住,槍口幾乎頂到了他們的胸口和後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