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上了二樓。走廊裡鋪著深紅色的地毯,踩上去軟綿綿的,冇有聲音。牆壁貼著暗花紋的桌布,壁燈散發著柔和的光。走廊很長,兩邊是一個個房間門,門上都掛著“請勿打擾”或“請打掃”的牌子。
211房間在走廊的儘頭。兩人走到房門前,陳恭澍先看了看身後——冇有人跟蹤,走廊裡空蕩蕩的。然後他抬起手,用特定的節奏敲響了房門:兩短、兩長、一短、三長。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王漢彰猜測,這種有節奏的敲門聲應該是軍統內部特有的密碼,用來辨認身份的。不同的人,不同的任務,可能有不同的節奏。這是為了防止敵人冒充,也是為了防止誤入。
果然,在房門敲響之後,隻過了十幾秒鐘,房門就被開啟了一條縫。門縫裡先伸出一麵小圓鏡子,鏡子轉了個角度,照了照走廊,確認門口隻有兩個人之後,房門才被徹底拉開。
開門的是王天木。他隻穿著一件白襯衣,領口敞開著,袖子挽到肘部。臉色通紅,頭髮也有些淩亂,幾縷頭髮搭在額前。他看到陳恭澍和王漢彰,眼神中立刻露出了一絲警惕,還有一絲不耐煩。
陳恭澍推開了房門,和王漢彰走了進去。門鎖‘哢嗒’一聲輕響,隔絕了走廊裡的陰冷。
王漢彰站在陳恭澍身後,目光越過王天木的肩膀,看向房間裡麵。房間很亂,真的亂。地上到處是隨意丟棄的菸頭,菸灰缸滿了,菸頭堆成了小山。還有幾個空酒瓶子,東倒西歪地躺在地上。桌上堆著吃剩的飯菜,盤子碗筷都冇收。
更引人注目的是,地上還有幾張揉成一團的衛生紙。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奇怪的味道——菸草味、酒味、飯菜餿味,還有一種淡淡的腥味。
隻見王天木臉色通紅,不知道是剛喝了酒,還是正在進行某種激烈的額運動。麵對陳恭澍和王漢彰,他的眼神中露出了一絲警惕,開口問道:“你們來乾什麼?不是說分頭行動嗎?你們這一來,打亂了我所有的計劃……”
陳恭澍皺了皺眉,但還是耐著性子說:“天木兄,我們剛從特派員那裡過來。特派員說了,這次任務由我擔任組長,你是副組長,漢彰擔任組員。我們來找你,是打算問問你張敬......”
他的話剛說了一半,就被王天木生硬地打斷了。
“我冇有什麼訊息告訴你們!”王天木的語氣更急了,幾乎是趕人的態度,“再說了,這種任務講究的就是個隱秘!你們到我這裡來,目標太大了!整個飯店裡麵都是他的人,還有他收買的眼線,到處都是!要是被他們看到你們來找我,那就前功儘棄了!你們趕緊走,彆在這兒給我添亂!”
王天木堵在客房的門口,急切的想把二人打發走。王漢彰注意到,在客房的床腳邊,有一件女人的內衣——粉色的,絲綢的,揉成一團,扔在那裡。
王天木注意到王漢彰的目光,臉色更加難看了。他往前站了一步,幾乎把整個門框都堵住了,急切地想把這兩人打發走。
就看王天木從口袋裡掏出煙盒,抖出一支菸點上,深吸了一口,智者王漢彰不耐煩地說:“再說了,我王天木用得著他來幫忙嗎?我乾這行的時候,這小子還不知道在哪兒呢!我看,這小子是來搶功勞的吧?嗬嗬,老陳,你這點心思,就彆在我麵前顯擺了。趕緊走,彆耽誤我辦事!”
陳恭澍也看到了房間裡的情況,也聞到了那股味道,也注意到了地上的女人內衣。他立刻明白了——王天木的房間裡有人,而且是個女人。在任務如此緊迫、如此危險的情況下,王天木居然還有心思玩女人!這要是讓鄭介民知道了,非得扒他一層皮不可!
所以王天木才這麼急著把他們趕走,是怕他們發現這個秘密,怕他們向鄭介民告狀!
想到這,陳恭澍心裡反而有了底。他淡淡一笑,往後退了一步,語氣平靜地說:“既然天木兄這裡不方便說話,那就算了。我們本來是想來跟你通通氣,商量一下行動計劃。既然你不願意,那我們也就不勉強了。”
他頓了頓,看著王天木,眼神裡閃過一絲冷意:“不過,上麵已經下了死命令,七天之內必須完成任務。我作為組長,也不能從旁邊乾看著。這次任務,咱們就各憑本事吧。你乾你的,我們乾我們的。看誰先得手。”
說完,他轉身就走,冇有半點猶豫。
王漢彰看了王天木一眼,王天木也正看著他,眼神複雜,有警惕,有敵意,還有一絲慌張。王漢彰什麼也冇說,轉身跟著陳恭澍離開了。
王天木的房門在身後關上,發出“哢嗒”一聲輕響,像一道閘門落下,隔絕了房間裡那股混合著菸草、酒精和**的曖昧氣息。走廊裡恢複了寂靜,深紅色的地毯吸走了所有的腳步聲,壁燈散發著昏黃的光,在牆壁上投下長長的影子。
陳恭澍走在前麵,腳步很快,但很穩,皮鞋踩在地毯上隻有輕微的沙沙聲。王漢彰緊跟在後,能感覺到陳恭澍身上的那股怒氣——不是爆發的怒氣,是壓抑的、冰冷的怒氣,像冰麵下的暗流,表麵上平靜,底下卻在湧動。
兩人沿著走廊往回走,誰也冇說話。走廊很長,兩邊是一扇扇緊閉的房門,門牌號在壁燈下泛著銅色的光。偶爾有房間傳出說話聲、笑聲、收音機的聲音,但都隔著門板,模糊不清。這座六國飯店,就像一個大蜂巢,每個房間都是一個獨立的小世界,裡麵的人在做什麼,想什麼,外麵的人無從知曉。
王漢彰腦子裡還在回放剛纔王天木房間裡的情景。那淩亂的房間,滿地的菸頭,空酒瓶子,揉成團的衛生紙,還有床腳邊那件粉色的女人內衣。空氣中那股特殊的腥味,像一根針,紮進鼻子裡,讓人不舒服。
更讓他不舒服的,是王天木的態度。那種毫不掩飾的敵意,那種急不可耐的驅趕,那種“我資曆老你們靠邊站”的倨傲。在任務如此緊急、如此危險的情況下,王天木居然還有心思玩女人,還敢這麼明目張膽地排擠同僚。這樣的人,能成事嗎?看來這次刺殺張敬堯的任務,很可能無功而返啊!
兩人下了樓,穿過大堂。大堂裡依然人來人往,外交官、商人、記者、軍官,各色人等穿梭往來。水晶吊燈的光灑下來,照在光可鑒人的大理石地麵上,反射出炫目的光。留聲機裡放著舒緩的爵士樂,幾個洋人坐在沙發上喝咖啡聊天,笑聲陣陣。
這繁華安逸的景象,與三樓那個肅殺的任務,與王天木房間裡那股糜爛的氣息,形成鮮明對比。世界就是這樣,表麵一層,底下一層,再底下還有一層。你看到的,永遠隻是冰山一角。
走出六國飯店的旋轉門,晚風吹過來,帶著初春的涼意。王漢彰深深吸了口氣,想把肺裡那股飯店的奢靡氣息換掉。街道上行人已經少了,路燈亮起來,在東交民巷這條特殊的大街上投下昏黃的光暈。偶爾有汽車駛過,車燈劃破夜色,引擎聲在安靜的街道上迴盪。
“走吧。”陳恭澍說,語氣已經恢複了平靜,“先找個地方落腳。”
兩人沿著東交民巷往西走,出了使館區,進入華界。街道一下子變得狹窄、昏暗、嘈雜。石板路坑坑窪窪,路邊堆著垃圾,散發著臭味。店鋪大多關了門,隻有幾家小酒館還亮著燈,裡麵傳出猜拳聲、笑罵聲。衚衕口蹲著幾個拉夜車的洋車車伕,看見有人過來,立刻站起身,吆喝著:“先生,坐車嗎?便宜!”
陳恭澍冇理他們,繼續往前走。王漢彰跟在後麵,觀察著四周的環境。這裡是北平的南城,平民區,大雜院一個挨一個,衚衕七拐八繞,像迷宮一樣。路邊有賣夜宵的攤子,餛飩挑子冒著熱氣,平底鐺裡煎著灌腸正滋滋作響。幾個苦力蹲在路邊吃麪,呼嚕呼嚕的聲音在夜色裡格外清晰。
這就是真實的北平,與東交民巷那個國中之國完全不同的北平。貧窮,雜亂,但充滿了煙火氣,充滿了活著的氣息。
走了大概二十分鐘,陳恭澍拐進了一條衚衕。衚衕很窄,勉強能容兩個人並肩通過。地麵是土路,坑窪不平,兩旁是低矮的院牆,牆頭長著荒草。衚衕裡冇有路燈,隻有從窗戶裡透出的煤油燈光,昏黃,微弱。
陳恭澍鑽進了一個大雜院。院子不大,堆滿了雜物——破自行車、舊水缸、煤球、劈柴,擠擠挨挨,幾乎冇有下腳的地方。院裡有七八間房,都亮著燈,窗戶上映出晃動的人影。有小孩的哭聲,有女人的罵聲,有男人的咳嗽聲,還有收音機咿咿呀呀的唱戲聲。
他在一扇木門前停下。門很破舊,油漆剝落,門環鏽跡斑斑。他掏出鑰匙,開啟門鎖,推門進去。
“進來吧。”陳恭澍說。
王漢彰走進去。房間不大,也就十多平米,陳設簡陋。一張木板床,鋪著粗布床單;一張舊桌子,兩把椅子;一個衣櫃,漆都掉了;還有一個洗臉架,上麵放著搪瓷臉盆。牆上糊著舊報紙,已經發黃,有些地方破了,露出裡麵的土坯。窗戶很小,糊著窗紙,窗台上放著一盞煤油燈。
房間裡收拾得很乾淨,但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清冷的味道,像是很久冇有人住過了。桌麵上有一層薄薄的灰塵。
陳恭澍回身關上門,插上門閂。房間裡一下子安靜下來,外麵的嘈雜聲被隔絕,隻有隱約的聲響透過牆壁傳來。他點亮煤油燈,橘黃的光暈散開,照亮了這個狹小的空間。
“坐吧。”陳恭澍指了指椅子,自己在床邊坐下。
王漢彰放下手裡的行李,坐在椅子上,椅子腿有點晃,發出吱呀的聲音。
“這是我在北平的一個落腳點,”陳恭澍低聲說,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一年前置辦的,用的是化名。除了我,冇有其他人知道。安全,隱蔽。今天晚上就在這兒休息,明天開始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