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分鐘之後,珠簾響動。那聲音很細微,但在安靜的雅間裡卻格外清晰。
王漢彰抬起頭,看見陳恭澍從裡間屋走了出來。陳恭澍的臉上帶著一種很少見到的神色——恭敬,發自內心的恭敬,那種下級見到上級、弟子見到師長時纔有的恭敬。
這種恭敬不是裝出來的,王漢彰看得出來。陳恭澍這個人,表麵圓滑,內裡倨傲,能讓他如此恭敬的人,不多。
王漢彰連忙站起身來,動作很快,但又不失穩重。江湖人的本能告訴他,來者不簡單。
那是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身高大約一米七五左右。體型挺拔,肩寬背厚,不是瘦削的那種挺拔,是肩寬背厚、骨架粗大的挺拔,站在那裡就像一棵鬆樹,穩穩噹噹,風吹不動。
他穿著一身深灰色的長衫,料子是上好的杭紡,熨燙得筆挺,冇有一絲皺褶。長衫的款式很普通,但裁剪合身,穿在他身上,不像文人那樣飄逸,倒有一種商行老闆的乾練和精明。
這個人麵龐黝黑,國字臉,棱角分明,濃眉大眼,眼神銳利,鼻梁高挺,兩腮略顯瘦削,上唇留著濃黑的兩撇小鬍子,修剪得整整齊齊。
看麵相他應該是個南方人,五官的輪廓,麵板的顏色,都帶著南方人的特征。但身材和走路的姿態卻又像是條北方大漢,步伐沉穩,腰桿筆直,有一種軍人的氣度。
王漢彰腦子裡閃過一個詞:南人北相。
他在天津時,跟算命的於瞎子閒聊。於瞎子說起麵相時跟自己講過,人有“南人北相”和“北人南相”之說。
南人北相,就是南方人的長相,北方人的身材。這樣的人,既有南方人的聰慧、細膩、謀略,又有北方人的體魄、膽識、格局,形成“智勇雙全、剛柔並濟”的特質,是難得的人才相,往往成就不凡。
當時王漢彰隻當是於瞎子的胡謅,根本冇往心裡去。可現在看到眼前這個人,他忽然想起那句話。這個人,不就是典型的“南人北相”嗎?
王漢彰正打量著,就聽陳恭澍開口說道,聲音鄭重,帶著介紹的分量:“漢彰,我來給你介紹一下。”
陳恭澍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姿態恭敬:“這位是軍事委員會北平分會上校參謀鄭介民鄭長官!另外一個身份,是咱們軍統華北區的特派員,戴局長親自指派的,負責華北地區所有情報工作的總指揮!”
陳恭澍又轉向了鄭介民,微微躬身,語氣恭敬:“鄭特派員,這就是我跟您提起過的王漢彰,寒雲先生袁克文的關門弟子,青幫‘通’字輩。他在天津衛自己做點生意,娛樂業、服務業都有涉足,人脈廣,辦事穩,是個難得的人才!這次湯玉麟的訊息,就是他打探出來的。”
王漢彰心裡一動。陳恭澍真是靠譜啊,在鄭介民麵前給自己鋪路。
話音剛落,鄭介民的臉上露出了笑容。
那不是客套的笑,不是敷衍的笑,是真誠的、欣賞的笑。那笑容從嘴角開始,慢慢擴散到整張臉,連眼睛都眯了起來,眼角的皺紋舒展開來。
他伸出右手,和王漢彰握了握手。王漢彰感覺到,他的手掌寬厚,手指粗壯,骨節分明,掌心有一層厚厚的老繭,不是乾粗活磨出來的老繭,是常年握槍、扣扳機磨出來的老繭,位置很特彆,在虎口和食指第一節。
“你就是漢彰老弟!”
鄭介民開口,聲音洪亮,中氣十足,帶著明顯的南方口音,但吐字清晰,每個字都發得很準,顯然是特意練過的。他握著王漢彰的手,握得很實,很有力,但不是那種炫耀力量的握,是一種誠懇的、熱情的握。
“哈哈,早就聽陳站長提起過你,說你年輕有為,辦事得力!今日一見,果然是器宇軒昂,一表人才!來,咱們坐下說話,彆站著......”
王漢彰趕緊說道:“鄭長官過獎了,過獎了!小弟王漢彰,初來乍到,不懂規矩,還望鄭長官多多指教!”
他說得很謙卑,姿態放得很低。這是江湖規矩,該低頭時要低頭。更何況眼前這位,可不是普通的大人物。
“哎,什麼長官不長官的,見外了!”鄭介民拉著王漢彰在椅子上坐下,自己也坐在主位,陳恭澍坐在下首,“叫鄭兄就行!咱們都是為黨國效力,不分彼此!”
王漢彰客套了幾句,在椅子上坐了下來。椅子很硬,坐墊很薄,但他坐得很直,腰桿挺得像標槍。他心裡卻翻江倒海。
鄭介民!
這個名字,王漢彰聽說過!雖然不如戴笠那麼如雷貫耳,但在軍統係統裡,在特務圈子裡,這也是個響噹噹的人物!
鄭介民是海南文昌人,今年應該正好四十歲。十八歲時,就參加了孫中山領導的瓊崖民軍,跟著反清反軍閥。後來因為活動太激進,遭當局通緝,不得已改名“介民”,逃往馬來西亞。在馬來西亞的報社乾了三年,辦報,寫文章,練就了一手好文筆,也學會瞭如何鼓動人心。
1924年,孫中山創辦黃埔軍校,鄭介民回國報考,考入第二期步兵科。在校期間,他組織“孫文主義學會”,開始從事情報工作,那時候還叫特務工作,不叫情報工作。
1925年,他被選派到蘇聯莫斯科中山大學學習,與蔣經國是同學。在蘇聯,他係統學習了情報專業知識,從偵察、反偵察到密碼、暗殺,學了個遍。
1928年學成歸國,正趕上蔣介石需要特務人才,鄭介民被任命為蔣介石的侍從副官,專門負責特務工作。從此成為“蔣家十三太保”之一,是蔣介石最信任的特務頭子之一。
1932年,蔣介石成立“複興社”,戴笠任特務處處長,鄭介民就是副處長,是戴笠的副手,軍統的二號人物!
這樣的人,這樣的身份,竟然在這八大衚衕的妓院裡,在這脂粉香氣瀰漫的“蒔花館”中,接見自己這個名不見經傳的江湖人?
王漢彰怎麼也想不明白。他王漢彰算什麼?青幫弟子,洋行老闆,雖然有點人脈,有點本事,但在軍統眼裡,不過是個可以利用的“外圍人員”,是隨時可以拋棄的棋子。值得鄭介民親自接見嗎?
除非......除非這個任務,非同小可。除非這個任務,危險至極。除非這個任務,需要他這樣的人去完成,而軍統的人,要麼不合適,要麼不敢乾。
想到這,王漢彰感到一陣緊張。不是害怕,是那種麵臨未知危險時的本能緊張。手心開始冒汗,黏糊糊的。他悄悄在褲腿上擦了擦,臉上卻還保持著笑容,恭敬的、得體的笑容,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既然來了,既然坐在這裡了,就得把這齣戲唱下去。江湖人,講的是個“義”字,也講的是個“智”字。義字當先,但智字保命。
他現在要做的,就是聽,就是看,就是判斷——判斷這個任務到底是什麼,判斷自己能不能接,判斷接了之後怎麼脫身。
鄭介民親自拿起桌上的紫砂茶壺,給王漢彰倒了一杯茶。茶是龍井,碧綠的茶葉在杯中舒展,茶湯清澈,香氣撲鼻。他又從懷裡掏出煙盒,是英國產的“555”牌,抽出一支遞給王漢彰。
“來,漢彰,抽菸。”鄭介民說,語氣隨意,像老朋友閒聊。
王漢彰連忙雙手接過:“謝謝鄭長官.....”
王漢彰掏出打火機,先給鄭介民點上,再給自己點上。煙霧升起來,在雅間裡瀰漫開。菸草的辛辣味混合著茶的清香,混合著窗外隱約傳來的脂粉香,形成一種奇怪的氣味,像這個時代,混亂,複雜,難以言說。
鄭介民吸了口煙,緩緩吐出,煙霧在眼前聚成一團,又慢慢散開。他看著王漢彰,眼神很平和,但平和下是審視,是評估,像獵人在看獵物,看這獵物合不合適,能不能用。
“漢彰,”鄭介民開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有分量,“你久在天津,聽冇聽說過張敬堯這個人?”
張敬堯?
王漢彰的腦海裡,立刻浮現出一個形象,中等身材,渾身乾瘦,像一根曬乾的柴火。高顴骨,顴骨突出,像兩座小山;鷹鉤鼻,鼻尖下彎,像鷹的喙。眼睛不大,但很亮,看人的時候眯著,像在算計什麼。嘴唇很薄,嘴角下垂,總是一副不滿意的樣子。最醒目的特征,是他下巴上的一撮毛!
這個張敬堯,可不一般。
張敬堯,1896年生人,安徽霍邱人。家裡窮,十六歲就投身袁世凱的北洋新軍,從普通士兵做起。這個人,打仗不怕死,逢迎有一套,很快就得到上司賞識,一路晉升。1906年入保定軍官學校第一期,1911年就當上了陸軍第六鎮第11協第22標標統,相當於團長。
1914年,白朗起義,張敬堯奉命討伐。他手段狠辣,殺人如麻,立下“戰功”,部隊從混成旅擴編為中央陸軍第7師,他自己升任師長,成了北洋係的重要將領。
1915年到1916年,護國戰爭爆發。張敬堯任征滇軍第二軍司令,被袁世凱封為上將。那時候他才二十歲,已經是上將軍銜,風光無限。
袁世凱死後,北洋係分裂,但張敬堯官運依舊亨通。1917年任蘇皖魯豫四省交界剿匪督辦,後調任察哈爾都統。1918年3月,段祺瑞任命其為湖南督軍兼省長,總攬湖南軍政大權,開衙建府,正式成為封疆大帥。
1920年,湖南爆發“驅張運動”,在譚延闓、趙恒惕等人的壓力下,張敬堯被迫離開湖南。1926年北伐開始,張敬堯先是投靠吳佩孚,後又投靠張宗昌,擔任高階顧問。
1928年,張宗昌徹底潰敗,張敬堯失去最後靠山,又因為名聲太臭,南京國民政府不接納他,他隻能逃往天津日租界,當起了寓公。
這老傢夥在天津可冇閒著。他用多年搜刮的錢財,大肆購買房產地皮。日租界裡,成片的洋房豪宅都是他的;小站、白沙頭等地,他買了八萬多畝良田,成了大地主。他還試圖勾結舊部,聯絡日本特務機關,意圖東山再起。
今年年初,聽說他試圖在平津地區組織便衣隊,策動駐軍叛變,配合日軍進攻華北。不過訊息泄露,被天津市政府通緝,他跑到了大連去避禍,從此就冇了訊息。
現在,鄭介民突然問起他,這是幾個意思?
難道說張敬堯這個老逼尅的,又有嘛新動作?又跟日本人勾搭上了?又想在華北搞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