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玉麟……跑了?
這個老逼尅的,這個不戰而逃的軍閥,這個被全國通緝的國賊,竟然又跑了?在何應欽下達通緝令的當天,在遊行發生的當天,他就又跑了?坐著意大利人的快艇,在意大利軍隊的保護下,大搖大擺地跑了?
這他媽……
一股怒火從心底升起,燒得他渾身發燙。那火苗竄上來,燒到喉嚨口,燒到眼睛後頭,讓他幾乎要拍案而起。但很快,怒火又被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取代。那感覺像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來,把火苗澆熄了,隻剩下縷縷青煙,和一片濕冷的灰燼。
這就是現實。這就是1933年的中國。一個致使國土大片淪喪的軍閥,可以在外**隊的保護下,從容逃走,逍遙法外。而所謂的法律,所謂的政府,苦難的民眾,卻隻能眼睜睜看著,無可奈何。租界成了法外之地,洋槍洋炮成了護身符。這世道,哪還有什麼天理王法?
王漢彰端起咖啡,想喝一口定定神,但手不受控製地抖起來。那抖不是劇烈的顫抖,是細微的、持續的震顫,從指尖傳到手腕,傳到小臂。褐色的液體晃出杯沿,一滴,兩滴,落在潔白的亞麻桌布上,洇開一片深色的汙漬,邊緣不規則,像一塊醜陋的傷疤,像熱河地圖上那塊淪陷的國土。
他放下杯子,瓷杯底碰著托盤,發出清脆的響聲。那響聲在安靜的咖啡館裡格外刺耳,角落裡的意大利老者回過頭看了一眼,又轉回去繼續看報紙。
“訊息......可靠嗎?”王漢彰聽到自己的聲音,乾澀而沙啞,像砂紙磨過粗糲的木頭。
“絕對可靠。”強尼鄭重地說,甚至舉起了右手,“我以上帝的名義發誓。我是從巡捕房總監費拉裡那裡親耳聽到的。意大利駐軍和租界當局已經達成一致,這件事要保密,絕不能公開。否則影響太壞。”
他說著,看了一眼桌上那個鼓鼓囊囊的牛皮紙信封,搖了搖頭,把信封輕輕推回王漢彰麵前:“所以,王,這個錢我不能收。你要的資訊,現在已經冇用了。湯大帥已經不在天津了。你就是把二馬路38號的每一塊磚都摸清楚,把地皮翻過來,也抓不到他了。他這會兒......”
強尼看了一眼腕上的手錶,“估計已經出海河了,快艇速度快……”
王漢彰沉默了。
他轉過頭,看向窗外。窗玻璃上的水汽更重了,外頭的景物模糊成一片流動的光影。廣場上的路燈一盞接一盞亮起來,不是同時亮的,是從東頭開始,一盞一盞,像被一隻無形的手依次點燃。
昏黃的光暈在暮色中暈開,一圈套著一圈,把和平女神鵰像包裹在中央。雕像被燈光從下方照亮,臉龐籠罩在陰影裡,看不出表情——也許根本就冇有表情,大理石雕刻的麵容,能有什麼表情?
幾個賣晚報的報童奔跑著,從廣場這頭跑到那頭,稚嫩的叫賣聲隱隱傳來,穿透咖啡館的玻璃窗,鑽進王漢彰的耳朵:“號外號外!熱河失守,湯玉麟畏罪潛逃!號外號外!國民政府下令通緝,賞金十萬大洋!”
諷刺。天大的諷刺。
王漢彰轉回頭,盯著桌布上那片咖啡漬。褐色的,邊緣已經乾涸,中心還濕著,在亞麻布料的紋理間慢慢滲透。他腦子飛快地轉著,像一台生鏽的機器,齒輪咬合,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
湯玉麟跑了。這對陳恭澍的任務來說,是個壞訊息。軍統天津站接到上峰死命令,務必在天津將湯玉麟截獲。現在人跑了,任務失敗了,陳恭澍怎麼向南京交代?
但對他自己來說呢?也許是件好事?他不用再冒險去意租界蒐集情報,不用再和那些意大利人周旋,不用再捲入抓人的行動,不用再和軍統有更深的牽扯......
可不知道為什麼,他心裡冇有一點輕鬆的感覺,反而有一種更沉重的壓抑。那壓抑像一塊浸了水的棉被,沉甸甸地壓在胸口,讓他喘不過氣。那是一種看到正義無法伸張、看到邪惡逍遙法外的壓抑。那是一種對這個國家、對這個時代的深深的悲哀。
“謝謝你,強尼。”他最終開口說,聲音恢複了平靜,但平靜下是深不見底的疲憊,“這個訊息,對我很重要。”
他重新拿起桌上的信封,這次冇有推,而是直接塞進了強尼西裝的內兜裡。強尼想推辭,但王漢彰按住了他的手。
“拿著。”王漢彰強擠出一絲笑容,那笑容很勉強,嘴角上揚,眼睛裡卻冇有笑意,“這點錢,你拿著吧!我王漢彰送出去的錢,冇有習慣再收回來!江湖上混,講究的是個信字。你給了我訊息,我就該付錢。至於訊息有冇有用,那是我的事。”
“王。”強尼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很重,“雖然這件事冇辦成,但我還是想提醒你一句。湯玉麟這件事,水很深。非常深。”
他左右看了看,確認周圍冇人注意,才繼續說:“意大利人,日本人,還有你們中國的一些大人物,可能都牽扯在裡麵。我聽說......隻是聽說啊,湯玉麟能住進意租界,是北平方麵有人打了招呼。他今天能上意大利快艇,好像還有日本人的影子。費拉裡總監打電話的時候,提到了一個日本名字,我冇聽清,但無論他們是誰,反正是我們得罪不起的大人物!”
強尼盯著王漢彰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你最好......離這件事遠一點。為了你自己好。這種事,不是咱們應該參與進去的。咱們還是老老實實的賺錢比較好……”
王漢彰看著強尼,看著這個意大利朋友眼中真誠的關切,心裡湧起一股暖意。在這個亂世,能有一個真心為你著想的朋友,不容易。
“我知道。”他點點頭,“謝謝你,強尼。真的。”
他站起身,開口說:“那我先走了。改天請你吃飯。”
“好,隨時。”強尼也站起來,和他握了握手。
王漢彰點點頭,轉身走出咖啡館。
門上的銅鈴叮噹作響。初春的晚風迎麵吹來,帶著海河水的濕氣和遠處碼頭的腥味,還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花香——大概是廣場邊那幾株晚早開的玉蘭。天津的春天總是反覆無常,暖和幾天,突然又降溫。像這個時代的好日子,眨眼就冇了。
他站在廣場上,望著那座和平女神鵰像,久久不動。雕像在燈光下顯得聖潔而莊嚴,橄欖枝象征著和平,天平象征著公正。但王漢彰知道,那不過是意大利人從本土運來的大理石,雕刻好了,運過來,立在這裡,宣示他們的文明和教化。
和平?在這個列強割據、戰亂頻仍的國家,和平是個奢侈的詞。公正?在這個強權即真理、槍炮即法律的時代,公正是個可笑的笑話。
湯玉麟跑了。這個訊息,自己該怎麼告訴陳恭澍?
陳恭澍會相信嗎?會不會認為他在敷衍?會不會覺得他辦事不力?
王漢彰感到一陣頭痛。太陽穴突突地跳,像有把小錘子在裡頭敲。他以為自己可以周旋,可以平衡,可以在這個亂世中找到一個安全的立足點。
但現在他發現,有些力量,有些旋渦,一旦被捲進去,就再也身不由己。湯玉麟這件事,牽扯的是意大利駐軍、日本人,還有中國高層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勢力。
那些人,那些勢力,像一張巨大的網,籠罩在這個國家的上空。他王漢彰算什麼?不過是網裡的一隻小蟲,再怎麼撲騰,也飛不出去。
他現在要麵對的對手,比袁文會之流要強上百倍,甚至千倍!袁文會不過是天津青幫頭子,再橫也隻是在本地,耍的是狠,鬥的是勇。
可這一次......這一次是意大利的槍炮,是日本的陰謀,是中國高層那些翻雲覆雨的手。這一次,自己能順利過關嗎?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他必須去見陳恭澍。必須把這個訊息告訴他。至於後果......哎,走一步看一步吧。江湖人常說: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他招手叫了輛黃包車。
“去國民飯店。”
黃包車跑起來,車輪碾過石板路,發出咕嚕咕嚕的響聲。街道兩旁的店鋪陸續亮起燈,飯館裡飄出炒菜的香氣,綢緞莊的夥計在上門板,當鋪門口掛著大大的“當”字燈籠。這是1933年春天的天津,表麵上繁華依舊,歌舞昇平,但底下暗流洶湧,危機四伏。
王漢彰靠在車座上,閉上眼睛。但一閉眼,就看到湯玉麟那張胖臉——他在報紙上見過照片,圓臉,小眼睛,兩撇鬍子,頭戴法式高筒軍帽,穿著北洋上將軍服,胸前掛滿勳章。就是這樣一個人,丟了熱河,害了千萬百姓,現在卻逍遙法外。
還有強尼的話在耳邊迴響,一遍又一遍,像留聲機卡了殼:“水很深......意大利人,日本人,還有你們中國的一些大人物......”
中國的大人物。會是哪些人?王漢彰心裡閃過幾個名字:北平的,南京的,那些在報紙上常出現的人物。但他又搖搖頭,強迫自己停止這個念頭。不想了,想多了冇好處。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這是江湖鐵律,也是亂世生存法則。
他現在該想的,是怎麼跟陳恭澍交代。怎麼把話說圓了,怎麼把自己從這件事裡摘出來。怎麼讓陳恭澍相信,他真的儘力了,但意大利人插手,日本人接應,他一個江湖人,無能為力。
可是,摘得出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