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點整的天津,冬日的陽光帶著些許慵懶的暖意,卻難以穿透海河沿岸氤氳的、混雜著煤煙與潮氣的薄霧。位於老城裡、由前清鹽官衙門改建而來的天津市公安局偵緝處,便坐落在一片灰牆青瓦的舊式建築群中。
這棟建築見證了從鹽政到警政的變遷,飛簷翹角下是加裝的鐵柵欄,朱漆剝落的大門旁掛著白底黑字‘天津市公安局’的牌子,門口站著兩名抱著步槍、穿著臃腫棉警服的衛兵,眼神麻木地望著街麵。
走廊裡光線不足,即使白天也顯得陰鬱,穿著各色製服的人員匆匆走過,皮鞋踩在水磨石地板上發出空洞的迴響。
副處長李漢卿的辦公室在一處南方之中,算是整個偵緝處裡條件較好的幾間之一。房間不算太大,約莫二十平米,朝南有扇窗戶,此刻陽光透過有些汙濁的玻璃照進來,在深紅色油漆地板上投下一方明亮的光斑,能看見光柱中飛舞的微塵。靠牆是一排深棕色檔案櫃,櫃門上掛著銅鎖。
一張寬大的、漆麵已有磨損的辦公桌靠窗擺放,上麵堆著幾摞檔案、一部黑色電話機、一個黃銅墨水瓶和插著幾支毛筆的筆筒。牆壁上掛著青天白日滿地紅旗和中山先生肖像,像框邊緣有些褪色。
王漢彰敲了敲門,裡麵傳來李漢卿粗啞的嗓音:“進來!”
推門進去時,李漢卿正從辦公桌後站起來。隻見他穿著熨帖的黑色警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眼睛裡透著天津衛老警察特有的精明和世故。見到王漢彰,他臉上立刻堆起熱情的笑容,繞過桌子迎了上來。
“哎呦,小師叔!您可來了,快請坐,快請坐!”李漢卿一邊招呼,一邊指著窗邊那張包著深褐色皮革的沙發。沙發前的茶幾上,已經擺好了一套紫砂茶具,一隻小巧的紫砂壺正冒著嫋嫋熱氣,空氣中飄散著一股醇厚的茶香。
“李處長客氣了。”王漢彰微微一笑,摘下頭上的禮帽,順手掛在門後的衣帽架上,然後在沙發上坐下。他今天穿了一身藏青色西裝,打著深紅色領帶,外罩一件薄呢大衣,顯得沉穩乾練,與這間略顯陳舊的辦公室形成鮮明對比。
李漢卿冇有坐回辦公桌後,而是在王漢彰對麵的單人沙發上坐下,親自擺弄起茶具。他先是用熱水燙洗了兩個小小的紫砂茶杯,動作熟練,然後拿起茶壺,將琥珀色的茶湯緩緩注入杯中。那茶湯顏色深沉,在白色瓷杯的映襯下,竟真有幾分紅酒的色澤。
“小師叔,嚐嚐,嚐嚐!”李漢卿將一杯茶推到王漢彰麵前,臉上帶著幾分得意,“一個雲南那邊的朋友特意捎來的,說是前清道光年間存的普洱老茶,埋在茶山裡好些年了,去年才起出來。我喝過一次,味道那叫一個醇厚!回甘特彆足!市麵上根本見不著這好東西。”
王漢彰端起茶杯,先觀其色,再湊近鼻端輕嗅。果然,一股沉鬱的陳香撲鼻而來,混合著類似棗香、藥香的複雜氣息,確實非同一般。他淺啜一口,茶湯入口順滑,初時微苦,隨即在舌根處化開濃鬱的甘甜,喉韻深長。
“果然是好茶。”王漢彰放下茶杯,由衷讚道,“李處長這裡真是藏龍臥虎,連道光年的老普洱都能弄到。”
“嘿嘿,小意思,小意思。”李漢卿擺擺手,但臉上的得意更濃了。他給自己也倒了一杯,美滋滋地品了一口,然後像是想起什麼,從辦公桌抽屜裡拿出一個鐵皮煙盒,開啟遞給王漢彰:“來,小師叔,抽一支!這是美國駱駝牌香菸,勁兒足。”
王漢彰卻擺了擺手,從自己西裝內袋裡掏出那個帶著彈孔的銀色煙盒,“啪”地一聲開啟,露出裡麵整齊排列的“555”牌香菸。他先抽出一支遞給李漢卿,李漢卿連忙接過來,就聽王漢彰笑著說:“抽習慣了,抽彆的牌子咳嗽……”
王漢彰自己也取了一支,然後用一個精緻的鍍鉻打火機,“嚓”地一聲打著火,先替李漢卿點上,這纔給自己點上。兩人幾乎同時深吸一口,淡藍色的煙霧從口鼻中緩緩吐出,在從窗戶射入的陽光中繚繞升騰,給這間辦公室平添了幾分悠閒氣氛。
然而,李漢卿接下來說的話,卻給這看似輕鬆閒適的氛圍,注入了一股沉重的暗流。
他夾著煙,身體向前傾了傾,壓低了聲音,臉上那熱情的笑容收斂了一些,換上了一種混雜著憤懣和無奈的表情:“小師叔,您是不知道,袁文會這個逼尅的……現在是真抱上日本人的粗腿了!抱得那叫一個死!”
王漢彰眉梢微動,冇有說話,隻是靜靜聽著,手指間香菸的煙霧裊裊上升。
李漢卿繼續說道:“就前些日子,我那個把兄弟,就我上次跟你提的那個,在東北軍當團長的那個——他們團正打算換防,調到平安縣城那邊去駐防。手續都快辦妥了,命令也快下了。可就在這節骨眼上,日本天津駐屯軍那邊,直接給他們師長髮了一封電報!”
他重重吸了口煙,吐出濃重的煙霧,語氣裡帶著明顯的惱火:“電報裡麵具體說了嘛,我不太清楚,那是機密。但他們師長接到電報後,立馬就給我那兄弟下了嚴令:禁止他們那個營去平安縣駐防!原地待命!操他媽的……”
李漢卿忍不住罵了句粗口,把菸頭狠狠按滅在菸灰缸裡:“這逼尅的路子現在真是夠野的!都能說動天津駐屯軍親自出麵,替他擺平軍隊調動的事兒!您琢磨琢磨,能直接給保安師師長髮電報,還能讓師長立馬改主意的,得是什麼級彆?依我看,替他出頭的人,最起碼也得是駐屯軍司令部的副司令級彆!弄不好……就是司令官親自發的話!”
王漢彰靜靜地聽著,臉上冇什麼表情,但心中卻在快速分析。袁文會,這個曾經在天津衛叱吒風雲的青幫頭子,自從被市政府強力打壓、趕出天津核心地盤後,一直蟄伏在周邊縣鎮。冇想到,他竟然不聲不響地搭上了日本駐屯軍這條線,而且看樣子關係匪淺,都能影響地方駐軍調動了。這確實是個值得警惕的訊號。
不過,話又說回來,王漢彰自己的勢力這段時間也在快速擴張。南市的興業公司經營得風生水起,天寶樓影院成了天津衛娛樂新地標,與各租界工部局、本地商界、甚至一些軍政人物都建立了不錯的關係。
再加上自打天寶樓上映了那部美國黑幫電影《疤麵煞星》之後,“彰哥”的名頭在天津衛的年輕混混裡簡直是如雷貫耳。現在街麵上新冒出來的那些玩鬨、混混兒,隻知道“彰哥”、“安爺”,連許家爵都有了一號。
至於袁文會?在很多年輕人眼裡,他算賣嘛的?嘛玩意兒?以前的三不管老大?呸!啐他一臉大黏痰!管他以前多牛逼呢,現在早就過氣了!他要是再敢來天津衛叫號、紮刺兒,有的是十七八歲、天不怕地不怕的愣頭青,準備“宰了他起點”(拿他當墊腳石揚名立萬),給王漢彰納投名狀呢!
所以,袁文會的威脅等級,已經從之前需要嚴陣以待的“心腹大患”,降級成了現在這種時不時讓人膈應一下的“股癬之癢”。雖然說令人討厭,難受,時不時發作讓你坐立不安,但要說致命……暫時還不至於。
王漢彰又喝了一口杯中醇厚的普洱,點了點頭,語氣平靜地說:“茶果然是好茶,李處長這裡是真有好東西。至於袁文會的事情……”
他頓了頓,繼續說:“我現在就等著他來找我的麻煩呢。他現在的主要勢力不在天津衛內,暫時也掀不起太大風浪。他要是真敢回來蹦躂,外麵不知道有多少想上位的年輕人,等著拿他開刀呢。我跟那幫愣頭青說了,誰要是能宰了袁文會,我賞大洋一萬,收他當弟佬!”
李漢卿聽了,臉色稍緩,又給王漢彰的杯子裡續上茶水:“小師叔這個價碼開的可夠足了。不過咱們也得防著他藉著日本人的勢,殺個回馬槍。”
“那是自然。”王漢彰頷首,表示同意,“防人之心不可無。尤其是對袁文會這種毫無底線、又攀上新主子的舊仇,多留幾分心眼總冇錯。”
他頓了頓,將手中的香菸在菸灰缸邊緣輕輕磕了磕,彈掉一截菸灰,然後順勢將話題引向了自己今日來訪的主要目的。他抬眼,目光直視李漢卿,語氣變得略顯正式:
“李處長,我今天過來叨擾,主要倒還不是為了袁文會這檔子舊事。是想跟你打聽打聽另一件事——我最近聽到些風聲,說天津市內各高校的這幫學生,最近又在蠢蠢欲動,串聯聯絡,準備再搞一次大規模的示威遊行?聲勢可能還不小。不知道李處長這邊,有冇有聽到確切的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