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位於英租界威靈頓道上的泰隆洋行時,時間還不到早上八點。洋行的大門剛剛開啟,門房正在擦拭著銅製的門把手和招牌。見到王漢彰,門房恭敬地點頭問好:“王先生,來的這麼早。”
“辛苦,辛苦,有點事兒要處理一下……。”王漢彰和門房聊了幾句,邁步走了進去。
洋行內部已經亮起了燈,但還顯得有些冷清。職員們陸續到來,互相低聲打著招呼,開始一天的工作。空氣裡瀰漫著紙張、墨水、還有淡淡的地板蠟的味道。王漢彰沿著鋪著深紅色地毯的樓梯走上二樓,來到自己的辦公室。
這是一間寬敞的房間,佈置得中西合璧。靠牆是高大的橡木書架和檔案櫃,裡麵塞滿了賬冊和檔案。寬大的紅木辦公桌上擺放著墨水瓶、鋼筆架、一部黑色電話機,以及幾份待處理的公文。窗戶朝東,此時晨光正透過百葉窗的縫隙照射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明暗相間的條紋。
王漢彰脫下禮帽和長衫,掛在門後的衣架上,露出裡麵熨帖的白色襯衫和西裝背心。他走到辦公桌後坐下,揉了揉依舊有些酸脹的太陽穴,準備先泡杯濃茶提神,再看看今天有什麼緊急的公務需要處理。
然而,他剛拿起一份檔案,還冇來得及翻開——“叮鈴鈴——!!”辦公桌上那部黑色電話機,突然毫無預兆地、急促地響了起來!鈴聲在清晨略顯空曠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刺耳。
王漢彰動作一頓,看了一眼電話機,又瞥了一眼牆上的掛鐘——剛過八點五分。誰會這麼早打來電話?他心中掠過一絲不好的預感。
放下檔案,他伸出手,穩穩地拿起了聽筒,貼近耳邊。
“喂,泰隆洋行,王漢彰。”他的聲音平穩,帶著職業化的清晰。
聽筒裡傳來一陣輕微的電流雜音,然後是一個熟悉的、略帶沙啞、但此刻聽起來情緒似乎不錯的男聲,說的是英語:“Wang,goodmorning.(王,早上好。)”
是詹姆士先生。他的頂頭上司,泰隆洋行的實際控製者之一,也是他情報工作的聯絡人。
“Goodmorning,Mr.James.(早上好,詹姆士先生。)”王漢彰也用英語迴應,語氣恭敬。
“我聽說你昨晚成功和石原莞爾接觸上了。”詹姆士開門見山,聲音裡帶著一絲讚許,繼續說:“這是個好訊息。非常好。”
王漢彰心中一動,情報傳遞得真快。他謹慎地回答道:“是的,先生。是一次初步接觸,在非正式場合。具體的地點是在日租界曙街的四季居酒屋。在場的人還有石原莞爾的副官竹內亮。”
“好,好。”詹姆士重複著,然後語氣轉為嚴肅,“但是不要著急。現階段不要試圖從他那裡套取任何情報。”
你現在需要做的是獲取他的信任。建立關係,個人的聯絡。”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一些,彷彿在斟酌詞句,“對了,我還聽說……那個女孩,本田莉子,是石原莞爾的外甥女?”
王漢彰的心裡猛地“咯噔”一下!像是被人用重錘敲在了心口,瞬間漏跳了一拍。握著聽筒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指節微微發白。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收留本田莉子,從一開始,就不完全是一場偶然的“英雄救美”或單純的男女情愫。那本來就是詹姆士先生製定的、龐大而複雜的計劃中的一環。
最初的設想,是讓王漢彰這個能力出眾、背景“乾淨”的中國情報員,與這個流落天津的日僑女孩建立深厚關係,甚至走向婚姻,從而為王漢彰披上一層真實的、經得起調查的“親日”外衣,獲取一個更便利的日本人身份或背景,以便深入日方圈子活動。
隻不過後來,隨著溥儀秘密離開天津潛往東北,以及後續局勢的急劇變化,這個計劃的緊迫性下降,加上王漢彰本人對莉子確實產生了真情實感,這個計劃才被暫時擱置,轉為長期觀察和“備用”。但詹姆士從未忘記莉子這枚棋子。
如今,石原莞爾——關東軍的核心智囊、對華強硬派的標誌性人物——突然出現,並且與莉子有著如此直接的血緣關係。在詹姆士這樣的人眼中,這無異於天賜良機,是一步可以將石原莞爾這個重要目標與己方情報員直接、緊密聯絡起來的關鍵棋子!
他今天特意打來電話,再次提起本田莉子,其意圖再明顯不過了——很可能是想讓王漢彰主動將莉子“送還”給石原莞爾,以此作為一份厚重的“見麵禮”,一種表達“誠意”和建立“親密關係”的絕佳方式,從而迅速、深入地獲取石原莞爾的信任!
想到這個可能性,王漢彰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升起。莉子不是物品,她是一個有血有肉、有思想有情感的人!昨晚她的反應已經再清楚不過了。強行將她推回那個她抗拒甚至怨恨的“親人”身邊,不僅殘忍,更可能引發難以預料的後果。
他必須阻止,或者說,至少爭取緩衝。
心思輾轉間,王漢彰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組織語言。聲音平穩的答道:“先生,關於莉子小姐……”他斟酌著用詞,“昨晚,我確實和她討論過這件事,以旁敲側擊的方式。”
他刻意強調了“旁敲側擊”,表明自己並未暴露石原在找她的事實。
“當然,我並冇有透露石原莞爾正在尋找她的訊息。”他繼續說道,語速適中,試圖讓話語聽起來客觀理性,“然而,莉子小姐對這個想法表現出強烈的抗拒。”
他加重了語氣:“她對她在日本的親人懷有很深的怨念,這源於她母親不幸離世的經曆。”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隻有輕微的呼吸聲傳來。王漢彰摸不清詹姆士此刻的態度,是惱怒,是失望,還是在思考?但他知道自己必須堅持,必須把利害關係說清楚。
他吸了一口氣,繼續用堅定而懇切的語氣說道:“先生,她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不是一件物品。我們必須考慮她本人的態度和感受。”
他丟擲了更實際的顧慮:“如果我們強行把她送回去,不但可能無法獲得石原莞爾的信任,還可能適得其反,引起他的懷疑。”
最後,他丟擲了一枚更具分量的“炸彈”:“更關鍵的是……她似乎已經對我的真實身份有所察覺。如果她回到石原大佐身邊,並透露出她的懷疑……”
他冇有說完,但意思再明顯不過:那對王漢彰本人,對整個情報網路,都可能是災難性的。
電話那頭,又是幾秒鐘的沉默。時間彷彿被拉長了。
終於,詹姆士先生的聲音再次響起,聽不出喜怒:“好了,王,不要這麼緊張。”他的語氣似乎緩和了一些,“我並冇有讓你把那個可愛的姑娘送回去。”
王漢彰心中微微一鬆,但不敢完全放鬆警惕。
“你說得對。”詹姆士緩緩說道,“她是一個人,不是一件物品。我們必須考慮她個人的意願。”
“繼續保持和石原莞爾的接觸。”詹姆士先生給出了指示,“我相信你會處理好這件事的。”
“就先這樣吧!”詹姆士先生準備結束通話。
王漢彰暗暗長舒了一口氣,懸著的心稍稍落下一些。至少,暫時不用麵臨那個最艱難、最違背良心的選擇了。
然而,他那口氣還冇完全吐出來——
“哦,還有一件事。”詹姆士像是忽然想起什麼,補充道。
王漢彰的心又提了起來。
租界警務處發來了預警訊息。”詹姆士的聲音變得公事公辦,“天津高校的學生,似乎又在醞釀一次針對日本人的大規模示威遊行。”
“你需要格外關注一下。”他的語氣帶著命令,“不要讓遊行對租界產生不好的影響。確保穩定。”
王漢彰立刻回答:“Yes,sir.我這就去瞭解具體情況。”
“Good.(好。)”詹姆士說完,結束通話了電話。
“哢嗒”一聲輕響,聽筒裡傳來忙音。
王漢彰緩緩將聽筒放回電話機上,身體向後,靠在高背椅的椅背上,閉上了眼睛。一陣強烈的疲憊和頭疼感襲來,比清晨起床時更加劇烈。
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莉子的事懸而未決,石原那邊需要小心應對,現在又要處理學生遊行這種敏感又麻煩的事情。
那幫年輕氣盛的學生,隔三差五就搞這麼一出,滿腔熱血,喊著愛國抗日的口號,上街遊行,散發傳單,他們的心情可以理解。
但在當前複雜的局勢下,經常有日本特務和混混流氓混跡在遊行隊伍之中,趁機煽風點火,搗亂生事!這種行為傷不到日本人的根本,反而容易授人以柄,給整個天津帶來麻煩,也攪得中國商人自己的正常買賣做不成,平添無數亂子。
“唉……”王漢彰忍不住歎了口氣,揉了揉脹痛的太陽穴,低聲自語了一句,“真是吃飽了撐的……書生誤國啊……”
抱怨歸抱怨,任務就是任務。詹姆士已經下了指示,他必須去處理。
他睜開眼睛,眼神重新變得冷靜而銳利。短暫的疲憊和情緒波動被壓了下去。他坐直身體,整理了一下襯衫領口和西裝背心,然後拿起電話,撥通了一個熟悉的號碼。
“喂,幫我接天津市公安局,偵緝處……找李漢卿副處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