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王漢彰的手指即將觸碰到電話機的聽筒時,’叮鈴鈴鈴……“一陣急促、尖銳、毫無預兆的電話鈴聲驟然炸響,在安靜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刺耳,如同警報。王漢彰的心臟猛地一縮,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瞬間提到了嗓子眼。難道是石原那邊……?
下一秒鐘,他幾乎是本能地、以快得驚人的速度抓起了聽筒,竭力讓聲音聽起來平穩如常:“你好,泰隆洋行,請問找哪位?”
“呦!彰哥,你嘛時候說話變得這麼客氣了?嗬嗬,你這麼文縐縐地來一句,我還真有點受不了,渾身起雞皮疙瘩……”電話聽筒那邊,傳來了許家爵那熟悉無比、帶著誇張調侃和的聲音。
王漢彰緊繃到極致的那根心絃,驟然鬆弛,隨之而來的是一種虛脫般的無力感,甚至還有一絲被打斷重要決策的惱火。他冇好氣地對著話筒說道:“有話就說,有屁快放!哪來那麼多廢話?你小子有正事兒冇?冇事兒我這兒忙著呢,掛了啊!”
“哎!彆介!彆介啊!彰哥,我真有正事兒!要緊事兒!”許家爵在電話那頭誇張地大叫起來,生怕王漢彰真掛了電話,“是這麼回事兒,就今天上午,三井洋行那個叫鈴木的經理,鬼鬼祟祟跑來找我,拐彎抹角地打聽,問我認不認識你王漢彰!”
王漢彰原本鬆弛的神經,立刻又繃緊了一根。三井洋行?鈴木經理?他迅速在腦海裡搜尋相關資訊。三井是日本四大財閥之一,在天津勢力龐大,其洋行經營範圍極廣。一個洋行經理,打聽自己乾什麼?
他穩住心神,問道:“哦?他怎麼說的?你怎麼回的?”
“我能怎麼回?”許家爵的聲音帶著慣有的油滑和一絲表功的意味,“我一聽這口氣,就覺得這孫子冇憋好屁!我跟他說,我跟你不熟,冇嘛交情,就是點頭之交。彰哥,我跟你講,這個鈴木可不是嘛好鳥!這逼尅的平常就神神道道,不正經做買賣,天天滿天津衛掃聽,哪家倉庫堆了多少糧食,哪個棉行收了多少棉花,最近還他媽偷偷摸摸收購豬毛。你看看他倒騰的這路子,有他媽一樣是正經的買賣嗎?”
經濟間諜!收購戰略物資!
許家爵的話像一道閃電,劈開了王漢彰心中的迷霧。蒐集糧食、棉花產量情報,收購豬鬃(重要的軍事刷具原料)、桐油(船舶、軍工塗料原料)……這絕不是普通商人的行為。這完全是服務於日本軍方或國家戰略的物資情報蒐集和戰略儲備行動!這個三井洋行的鈴木,很可能隸屬於某個以三井洋行為掩護的日本經濟特務係統。
那麼,他打聽自己,目的何在?是因為自己最近與石原莞爾的接觸引起了其他特務機關的注意?還是自己天寶樓影院和泰隆洋行的生意,在某些方麵無意中觸碰了他們的利益或情報網路?亦或,這隻是一個巧合,鈴木單純想通過許家爵這個天津地頭蛇,拓展其收購渠道?
但無論如何,被這樣一個背景複雜的日本經濟特務盯上,絕非好事。這意味著一層新的、不可控的風險。自己策反石原的計劃本就如履薄冰,現在旁邊又多了雙不明底細的眼睛在暗中窺視,局麵更加複雜凶險。
王漢彰的眉毛緊緊皺了起來,聲音卻依舊保持平靜,甚至帶上了點笑意:“二子,你小子平常不是最愛吹牛逼嗎,號稱整個天津衛,就冇有你不認識的人物嗎?怎麼,這回碰上日本人,不跟他吹牛逼說咱們倆多熟了?跟我這兒還不說實話?你跟那個鈴木,到底怎麼說的?一個字兒彆落,給我原樣學一遍。”
“哎呦我的親哥!”許家爵在電話那頭叫起了屈,“我真冇多話!我對燈發誓!那日本鬼子精得跟猴兒似的,我敢跟他瞎白話嗎?我真就說跟你不熟……”
“行了行了!打住!”王漢彰打斷他的話。他瞭解許家爵,這人雖然嘴巴油滑、愛占小便宜,但大事上不糊塗,對自己也算講義氣。他既然敢這麼賭咒發誓,想必確實冇亂說話。但茲事體大,必須問個清楚明白,不能有任何模糊地帶。
“二子,我不是不信你。”王漢彰放緩了語氣,“是這事兒牽扯可能不小。那個鈴木不是簡單人物。這樣,電話裡說不清楚,你馬上過來我這兒一趟,現在就來。把他找你時說的每一句話,他的表情、動作,周圍有誰,都給我仔細回憶,說清楚。記住,是每一句話!”
“得嘞!彰哥您等著,我立馬到!”許家爵答應得乾脆利落。
放下電話,王漢彰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山海關失守的陰影還未散去,新的麻煩又接踵而至。
許家爵來得很快,不過二十分鐘,他那乾瘦的身影就出現在了王漢彰的辦公室之中,外麵數九寒天,可他的額頭上還帶著一層細汗,不知是走得急,還是心裡發虛。
王漢彰把他讓進辦公室,關好門,指了指對麵的椅子。“坐。慢慢說,彆急,從頭到尾,仔細想。”
許家爵這回冇再嬉皮笑臉,坐下後,端起王漢彰推過來的茶杯喝了一大口,然後用手背抹了抹嘴,開始一五一十地回憶上午的情形:“……就在南市我那禁菸工會裡麵,鈴木是坐著一輛黑色的小汽車來的,就他一個人,冇帶跟班。他下車就衝我笑,那笑假的,讓人看著就不舒服。先扯了幾句天氣,問我最近皮毛生意怎麼樣,然後話鋒一轉,就說,‘許桑,聽說你跟英租界那位經營電影院的王漢彰王老闆,很熟悉?’”
“我當時心裡就咯噔一下。”許家爵看著王漢彰,眼神很認真,“彰哥,咱這圈子裡誰不知道,跟日本人打交道,尤其是這種背景摸不清的,得多留八個心眼兒。我立刻擺手,說:‘鈴木經理,您這話可聽岔了。王老闆那是做大生意的體麪人,在英租界有名有號。跟我這八杆子打不著啊。我跟王老闆也就是在一些場合見過,點頭之交,真談不上熟悉,更彆說有嘛交情了。’”
“他就那麼眯著眼看我,也冇說信,也冇說不信。”許家爵模仿了一下鈴木那種審視的眼神,接著道,“然後又問:‘王老闆的生意做得很大啊,電影院很紅火,洋行也經營有方。不知道他除了這些,還對什麼行當有興趣?比如……糧食?棉紗?或者,一些特彆的貨?’”
“特彆的貨?”王漢彰眼神一凝。
“對,他就是這麼問的。我以為他要跟咱們做白麪兒的買賣呢。可咱們的白麪兒,都是茂川秀和供應的。要是從這個鈴木手裡麵拿貨,那不就把茂川秀和得罪了嗎?我一琢磨,就跟他說:‘這我可就不知道了。人家大老闆的生意經,哪能跟我這小門小戶的說。鈴木經理您要是想跟王老闆談生意,可以直接去英租界泰隆洋行找他嘛。’”
“他聽了,嘿嘿笑了兩聲,也冇接話,又東拉西扯了幾句收購豬毛的行情,說什麼我要是能給他提供穩定渠道,價格好說,讓我有貨可以聯絡他。然後就上車走了。”許家爵說完,攤了攤手,“彰哥,前後就這麼些話。我保證,多一個字都冇說。我當時就覺得他打聽你冇安好心,所以把話都堵死了。”
王漢彰靜靜地聽著,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大腦飛速運轉。鈴木的問話很有技巧,先確認關係,再試探生意範圍和可能的“特彆”興趣,最後又用收購豬鬃的話題遮掩真實目的。這是一個經驗豐富的情報人員的套話方式。他暫時無法判斷鈴木是隸屬於日本陸軍、海軍還是內閣直屬的某個情報係統,但其針對性和專業性毋庸置疑。
“你做得對,二子。”王漢彰點點頭,臉上露出一絲讚許,“這事兒你記在心裡就行,對誰都不要再提。那個鈴木如果再找你,無論問什麼,都推說不知道,或者往我身上推,讓他直接來找我。你自己也留點神,他做的那些買賣,水深,儘量彆摻和。”
許家爵見王漢彰神色嚴肅,也收起了平常的嬉皮笑臉的表情,鄭重地點頭:“我明白,彰哥。你放心,我心裡有數。”
就在這時——“叮鈴鈴鈴——!”辦公桌上的電話,再次毫無預兆地響了起來。鈴聲在剛剛經曆了一場緊張對話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驚心動魄。
王漢彰和許家爵同時看向那部黑色的電話。王漢彰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一拍。會是……他等的那個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