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寶樓影院?”石原莞爾坐在他那間狹小而清冷的辦公室裡,手指輕輕摩挲著茶杯溫熱的邊緣,輕聲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大腦則像一台精密的儀器,開始以極高的效率搜尋、調取關於這家電影院的一切相關資訊。
他很快從記憶的某個角落裡,拚湊出一些零散卻清晰的印象。這家坐落在英租界最繁華地段、似乎開業時間不算太長的天寶樓影院,近半年來,確實在天津的外交界、各國僑民團體、以及那些以追逐西洋風尚為榮的中國上流階層圈子裡,逐漸積累起了不小的名氣。它的名字,時常與一些新鮮的、刺激的話題聯絡在一起。
這家電影院似乎接連上映了《金剛》和《疤麵煞星》等在美國本土引起巨大轟動的當紅電影,每一次都能在天津的社交界和娛樂版麵上掀起一陣不小的波瀾。那些關於巨猿攀爬摩天大樓、關於黑幫梟雄在芝加哥街頭火拚的影像和話題,確實曾短暫地填充過許多茶餘飯後的時光。
可是,這一切,與他石原莞爾本人,又有什麼乾係呢?他的生活軌跡,與這家熱鬨的、充斥著娛樂氣息的電影院,本該是兩條永不相交的平行線。
自從被以一種近乎“流放”的姿態,從關東軍核心參謀的位置上調離,輾轉來到天津駐屯軍,擔任這個名頭聽起來不小、實則權力空洞的“臨時”作戰課長以來,石原莞爾便自覺地將自己與外界的熱鬨隔離開來。
他秉持著嚴格的深居簡出原則,除了必要的軍務會議和極少數推脫不掉的外交應酬,他極少在非必要的公開場合露麵,更從未主動踏足過電影院、舞廳這類純粹的、供人消遣娛樂的現代場所。
他的世界,早已被一張張鋪陳開來的、標註著各種符號和箭頭的華北軍事地圖,被一摞摞枯燥卻事關重大的戰略推演文書、情報摘要,以及內心深處那如同陰雲般揮之不去的、對帝國未來走向的深切憂思所填滿。那裡冇有光影的夢幻,隻有現實的冷酷與戰略的博弈。
那麼,這家與自己毫無交集的天寶樓影院,為何會突然地、並且是目標明確地、將幾張電影票精準地送到他這個在駐屯軍內部並無多少實權、甚至有些邊緣化的軍官手中?這行為本身,就透著一股不尋常的味道。
這看似隻是一次尋常的、基於文化交流或商業公關的邀請,但其背後是否隱藏著更深層、更複雜的目的?是影院方麵單純的商業拓展行為,試圖將觸角伸向駐屯軍軍官這個特定的高階消費群體?
還是……某些看不見的勢力,有意藉此安排一場看似偶然的“邂逅”?
作為一名長期浸淫於戰略謀劃與情報分析的軍人,石原莞爾那習慣於穿透表象、直抵本質的大腦,立刻本能地啟動了風險評估與動機分析的程式。警惕,如同潛伏在暗處的毒蛇,悄然抬起了頭。
想到此節,他抬起眼,目光銳利地看向垂手侍立的副官竹內上尉,開口問道,語氣平穩,但仔細聆聽,卻能察覺到一絲不易察覺的、金屬般的冷硬質感:“電影票,是誰送來的?具體經過誰的手,交到你這裡的?”
副官竹內立刻挺直了腰板,恭敬而清晰地回答:“報告閣下,是天津商會的會長,王竹林先生,昨天上午親自送到司令部,委托卑職務必轉交給您的。”
他停頓了一下,補充了更詳細的背景,“昨天上午,王竹林以天津商會例行慰問駐屯軍官兵、增進日中親善的名義,正式拜訪了司令官中村孝太郎閣下。例行的慰問活動和短暫的會談結束後,他私下找到了卑職,態度十分客氣,再三叮囑,一定要將這份邀請和這幾張電影票,親手轉呈給您,以表他對閣下您的仰慕之情。”
竹內副官一邊說著,一邊從隨身攜帶的皮質公文夾裡,取出一個製作相當精良、燙著暗紋的西式信封,用雙手捧著,小心翼翼地放在了石原莞爾麵前那張光潔卻空蕩的辦公桌上。信封潔白挺括,在昏暗的室內光線下,泛著細膩的亞光。
“王竹林……”石原莞爾的目光落在那個信封上,口中沉吟著這個在華北,尤其是在天津衛如雷貫耳的名字。麵對這個由王竹林——這個能量巨大的地方實力派——親自發出的、看似普通卻又透著一絲不尋常意味的邀請,石原莞爾陷入了更深沉的思索,顯得異常謹慎。
王竹林這個人,他雖未曾與之有過直接的交道或會麵,但其名號、發家史與當前地位,在他先前係統研究華北社會權力結構、經濟脈絡與潛在可爭取或需警惕的地方勢力時,早已被標記為一個需要重點關注的“節點”人物。
此人是天津地麵上名副其實的頭麪人物,根基深厚。他早年以長蘆鹽綱公所“綱總”的身份起家,牢牢掌控著利潤驚人的鹽業經銷網路,經營多年,早已富甲一方,是華北地區赫赫有名的巨賈,其財富和影響力滲透到諸多行業。
更值得注意的是,在清朝尚未覆滅時,他就已擁有“花翎二品頂戴、河南補用道”的官銜,是個典型的亦官亦商、在舊體製與新潮流之間遊刃有餘的人物。
1904年,標誌著近代商業團體誕生的天津商務總會成立時,他便被眾商賈推舉為首任總理,後改稱會長。時至今日,二十多年過去,天津商會會長這把交椅,依然由他王竹林穩穩坐著,從未更迭。
這足以證明此人在天津商界的根基之深、威望之高、編織的關係網之錯綜複雜、盤根錯節。他絕對是個手眼通天、能平地掀起風浪,也能一手將風波撫平的地方實力派。
石原莞爾的大腦如同一部高速運轉的計算機,在飛速地、冷靜地權衡著接受與拒絕之間的利弊得失。去,意味著將自己暴露在一個半公開的、人員複雜的娛樂場所,有可能落入某個未知勢力精心設計的圈套,或者至少會增加不必要的安全風險和被人觀察、分析的機會。
不去,固然安全,但可能顯得自己過於孤僻、不近人情,甚至會被解讀為對王竹林這種地方豪強的一種輕慢,無形中堵塞了一條或許將來有用的民間渠道。
更重要的是,石原莞爾內心那並未完全熄滅的、渴望東山再起以證明自己戰略構想正確的火苗,也在隱隱跳動。
一個被軍部主流排擠、隻能坐冷板凳的軍官,如果徹底自我封閉,與當地的社會生態、權力網路完全隔絕,又如何能真正深入骨髓地瞭解華北這片土地的真實情況、民心向背、勢力分佈?
如何能為將來某一天,可能出現的、需要他憑藉對華北深入透徹的理解來力挽狂瀾或做出驚人之舉的時刻,積累下寶貴的情報與人脈基礎?完全的自閉,等於主動放棄了在逆境中觀察、學習和佈局的機會。
時間在沉默中流逝了將近五分鐘。石原莞爾端起桌上那杯已經微溫的清茶,緩緩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啜飲著,彷彿在品嚐這抉擇的苦澀。窗外,天津冬日下午黯淡的天光,透過積塵的玻璃,無力地照射進來。
終於,他將杯中最後一點茶液飲儘,緊鎖的眉頭稍稍舒展了一些,心中似乎有了決斷。他抬起眼,目光重新變得清明而堅定,對副官竹內說道:“好吧,既然是王竹林會長的一番美意,盛情難卻,我們也不便過於推辭,顯得我們帝**人不近人情,不懂風雅。今天晚上,你和我一起,換上便裝,不要驚動司令部裡的任何人,我們悄悄地去這家天寶樓影院看看。一來,見識一下這部在歐美引起轟動的美國恐怖電影,到底有什麼光怪陸離、值得大驚小怪的地方;二來,也算是迴應一下王會長這份人情。”他的語氣恢複了平靜,但眼神深處,卻依舊保留著一絲洞察一切的審慎。
石原莞爾之所以最終說服自己答應下來,除了需要權衡與王竹林的關係,以及內心深處對西方這種新奇電影技術所代表的現代文明成果一絲不易察覺的好奇與探究欲之外,其實還有一個不足為外人道、甚至對副官也未曾明言的私人原因。
他確實想找一個合適而不引人注目的機會,通過王竹林這個在天津人脈深厚的能力,幫他暗中尋訪一個已經失散了很久的人。這次看似偶然的、由對方主動遞出橄欖枝的影院之行,或許正是一個可以順水推舟、自然提起此事的絕佳契機。
暮色漸漸籠罩天津城。傍晚五點半,天色已完全暗了下來,華燈初上。石原莞爾和副官竹內已經換上了一身不起眼的深灰色中式長衫,頭上戴著常見的黑色禮帽,看上去就像是兩個在租界裡做點小生意的普通店鋪老闆或賬房先生,悄然離開了海光寺兵營。他們乘坐一輛冇有軍方標識的普通黑色轎車,輕車簡從地來到了位於英租界核心地段的天寶樓影院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