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蒼茫山脈回到我的小店,用了將近一個月。
不是因為路遠,而是因為蘇映雪堅持要“低調行事”。她換掉了那身標誌性的白色衣裙,改穿一件灰撲撲的粗布麻衣,頭發隨意挽了個髻,臉上蒙了塊麵紗,看起來像個普通的散修女子。但那雙眼睛藏不住——太亮了,像兩顆打磨過的黑寶石,隨便看人一眼都讓人覺得被看穿了。
“你這樣還是太顯眼。”我騎在小財背上,回頭看了她一眼。
“我已經盡量低調了。”蘇映雪的語氣裏帶著一絲無奈,“要不我把修為也壓一壓?”
“壓到多少?”
“築基期?跟你一樣。”
“那更顯眼。”我說,“一個築基期的女修,長著這麽一雙眼睛,走在路上誰不多看兩眼?”
蘇映雪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然後她做了一個讓我意想不到的動作——她從路邊摘了兩片大樹葉,蓋在了眼睛上,用靈力固定住。
“這樣呢?”
我盯著她看了三秒鍾,沒忍住笑了出來。
“你笑什麽?”蘇映雪的聲音從樹葉後麵傳出來,悶悶的。
“沒什麽。”我轉過頭,努力憋住笑,“挺好的,特別低調。”
蘇映雪把樹葉摘下來,麵無表情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的意思是:你再笑我就把你從驢上踹下去。
我沒笑。至少沒笑出聲。
一個月的行程,說長不長,說短不短。我們穿過了三座城鎮、兩片荒野、一座凡人集市。蘇映雪像是第一次看到這些地方一樣,對什麽都好奇——集市上賣糖葫蘆的老頭、荒野裏放羊的牧童、城鎮裏吆喝賣布的商販,她都會多看兩眼。
“你沒見過這些?”有一次我忍不住問。
“見過。”蘇映雪說,“但以前都是禦劍飛過去的,沒仔細看過。”
我想了想,也是。天命之女出門都是飛來飛去的,怎麽可能在凡人集市上閑逛?她的世界裏有宗門、秘境、天才、奇遇,唯獨沒有這些最普通的、最日常的東西。
“那你現在仔細看看。”我說。
蘇映雪看了我一眼,沒說話,但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回到小店的那天,是個大晴天。
遠遠地就看到那塊歪歪扭扭的招牌——“屍體到家,運費到付”。招牌下麵的木門虛掩著,門口的地上積了一層灰,看來我離開的這段時間沒有人來過。
小財一看到自己的窩,撒開蹄子就衝了過去,一頭紮進草料堆裏,再也不肯出來。
“它就是你說的‘小財’?”蘇映雪站在院子裏,環顧四周。院子不大,一棵歪脖子槐樹,一口破缸,一堆亂七八糟的雜物,還有小財的草料槽和窩棚。
“對。”
“它比你聰明。”
“……”
我沒反駁。因為她說得對。
推開屋門,一股黴味撲麵而來。一個多月沒住人,屋子裏到處是灰。我開啟窗戶通風,把儲物袋扔到床上,然後開始燒水泡茶。
蘇映雪在屋子裏轉了一圈,目光掃過牆上貼的告示、桌上堆的賬本、角落裏摞著的斂屍袋和靈繩。她的表情很平靜,看不出是嫌棄還是好奇。
“你就住這兒?”
“住這兒。”我把茶壺放在桌上,“地方小,你別嫌棄。”
“我沒嫌棄。”蘇映雪在椅子上坐下來,“我隻是在想,你是怎麽做生意的。這種地方,誰會來?”
“沒人來。”我說,“都是線上接單。萬寶閣上下單,我上門取件,送到目的地,確認簽收,收錢。”
“就像你給我送信那樣?”
“差不多。隻不過你那個是信,我平時運的是屍體。”
蘇映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眉頭微皺。這茶是我去年買的陳茶,味道確實不怎麽樣。
“你就不覺得這個職業……不太體麵?”
“體麵能當飯吃?”我在對麵坐下,“再說了,死人有啥不體麵的。活人纔不體麵。”
蘇映雪沒有接話。
我知道她在想什麽。一個天命之女,從小錦衣玉食,被萬人追捧,她的人生字典裏大概從來沒有“不體麵”這三個字。但現在她坐在這間破屋子裏,喝著陳茶,對麵坐著一個收屍的,而她接下來的計劃是跟著這個收屍的滿世界送信。
這件事本身就不太體麵。
但她還是來了。
這讓我對蘇映雪的看法發生了一些微妙的變化。她不隻是“不像天命之女”,她是真的不想當天命之女了。
至少,她不想當劇本裏寫好的那個。
茶還沒喝完,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我條件反射地站起來,手按在腰間的匕首上。蘇映雪倒是沒什麽反應,繼續喝茶,但她周身的靈光微微波動了一下,那是元嬰期修士進入戰鬥狀態的前兆。
門被推開了。
進來的是錢多多。
他喘著粗氣,圓滾滾的臉上全是汗,那件繡滿銅錢的錦袍皺巴巴的,像是被人揉成一團又展開。他一進門就看見了蘇映雪,整個人僵住了,眼睛瞪得像銅鈴。
“蘇……蘇……”
“蘇映雪。”蘇映雪放下茶杯,平靜地說出自己的名字,“你是錢多多?”
錢多多的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最後發出一聲類似於被踩了尾巴的貓的叫聲。
“你怎麽認識我?”
“薑夜提過你。”蘇映雪說,“他說你是他為數不多的朋友。”
錢多多的目光在蘇映雪和我之間來回掃了三個來回,然後他做了一件讓我意外的事——他關上門,拉上窗簾,然後在蘇映雪對麵坐下來,給自己倒了一杯茶,一口悶了。
“薑夜,”他放下茶杯,聲音壓得很低,“你知道你現在是什麽處境嗎?”
“什麽處境?”
“太虛宗在找你。”錢多多說,“內務堂發了密令,說有人‘冒充信使向掌門獨女傳遞不實資訊’,要徹查。雖然沒有指名道姓說你,但整個修真界幹你這行的隻有你一個。他們查到你頭上是遲早的事。”
我沉默了片刻。
這個結果我早有預料。當我決定給蘇映雪送信的時候,我就知道會得罪太虛宗。隻是沒想到來得這麽快。
“還有,”錢多多從懷裏掏出一張紙,遞給我,“這個。”
我接過來一看,是一張請柬。
黑色的紙麵,燙金的大字,邊緣裝飾著繁複的雲紋圖案。請柬上寫著——
“天道宗每甲子論道大會,謹訂於九月十五於昆侖之巔舉行,特邀散修薑夜與會。”
下麵是一行小字:“務必蒞臨,有要事相商。”
落款是天道宗外務堂,蓋著天道宗的金色大印。
我盯著這張請柬看了十秒鍾,然後把它放在桌上,推到蘇映雪麵前。
“天道宗。”蘇映雪拿起請柬,掃了一眼,“每甲子論道大會隻邀請各大宗門的掌門和長老,從不邀請散修。你是第一個。”
“所以這不是好事。”
“不一定。”蘇映雪把請柬放下,“天道宗跟太虛宗不一樣。太虛宗是名門正派,做事講究規矩。天道宗……他們做事隻看結果,不看過程。如果他們要找你,說明你對他們有用。”
“我對天道宗有什麽用?”
“不知道。”蘇映雪說,“但既然他們發了請柬,你不去也得去。”
錢多多在旁邊聽著,臉色越來越難看。
“薑夜,”他說,“你跟我說實話,你到底在做什麽?蘇映雪為什麽會在這裏?天道宗為什麽會請你?那個叫沈青衣的又是誰?”
我看著他。
錢多多是我的朋友。為數不多的朋友。這件事從一開始我就沒有對他完全說實話,因為我不想把他卷進來。但他已經卷進來了——從幫我送第一封信開始,他就已經是這個局裏的一顆棋子了。
他有權知道真相。
“錢多多,”我說,“你相信這個世界上有‘劇本’嗎?”
“什麽劇本?”
“就是……”我組織了一下語言,“你的人生是被寫好的。你什麽時候出生,什麽時候修煉,什麽時候遇到什麽人,什麽時候死——全部被安排好了。你以為是你在做選擇,其實你隻是在按照別人寫好的劇本演戲。”
錢多多沉默了很久。
“你是說,這個世界是一本書?”
“差不多。”
“那我們是什麽?書裏的角色?”
“對。”
錢多多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做了一件讓我沒想到的事——他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而是一種如釋重負的笑。
“操,”他說,“我就說嘛。我這麽聰明的人,怎麽混了這麽多年還是個中介?原來是被安排的。”
我和蘇映雪對視了一眼。
“你不震驚?”我問。
“震驚有什麽用?”錢多多聳聳肩,“如果這個世界真的是一本書,那我震驚也是被安排的。既然都是被安排的,我幹嘛還費那個勁去震驚?該幹嘛幹嘛。”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這次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麽。
“薑夜,”他放下茶杯,“你要去天道宗。蘇映雪不能跟你一起去,她的身份太敏感,如果被天道宗的人認出來,麻煩更大。但你一個人去,我不放心。”
“你什麽時候開始關心我了?”
“從你開始做蠢事的時候。”錢多多從懷裏掏出一塊玉牌,遞給我,“這是我的萬寶閣貴賓令牌。到了天道宗,萬一有什麽事,用這個令牌可以聯係到我。我在天道宗有幾個線人,雖然不是太核心的人物,但傳個話還是沒問題的。”
我接過玉牌,握在手心裏。玉牌溫潤,帶著錢多多的體溫。
“謝謝。”
“別謝。”錢多多站起身,“謝了就不像朋友了。”
他走到門口,停了一下,頭也沒回地說了一句話。
“薑夜,不管你信不信,我認識你這些年,是我這輩子最像‘自己’的時候。”
門關上了。
腳步聲漸漸遠去。
蘇映雪看著那扇關上的門,輕聲說:“他是個好人。”
“嗯。”我說,“但他不是‘天命之子’。他的劇本裏沒有重要的戲份。他隻是一個配角,一個被寫出來‘幫助主角’的工具人。”
“可他現在在幫你。”
“對。”我說,“這就是問題所在。一個配角,不應該主動幫一個‘廢稿’。他在做劇本之外的事。”
蘇映雪轉過頭看著我。
“那你呢?”她問,“你在做劇本之外的事。我也是。錢多多也是。那個叫陳老頭的也是。沈青衣也是。”
她頓了頓。
“你有沒有想過,也許‘劇本之外’的人,比我們想象的要多得多?”
我沒有回答。
因為我在想另一個問題。
天道宗為什麽要請我?
一個散修,築基期,屍體運輸員。在修真界的食物鏈裏,我處在最底層。天道宗是修真界最頂端的勢力,他們的論道大會從來不邀請散修。這是一個事實,一個被修真界所有人公認的事實。
但現在,這個事實被打破了。
請柬上寫的是“有要事相商”。什麽事情,需要跟一個築基期的散修“相商”?
我想到了那個黑色的東西。
想到了它說的“錯誤。不該在這裏。”
想到了蘇映雪說的——“它是‘劇本’的維護者。它的任務就是清除一切不符合劇本的存在。”
如果劇本有維護者,那劇本就有寫作者。
誰在寫這個劇本?
天道宗的名字裏,有一個“天”字。
這個“天”,跟“天道”的“天”,是同一個字。
是巧合嗎?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九月十五,昆侖之巔,我會去。
不是因為天道宗的請柬。
而是因為我想看看,那個寫下“薑夜不應該存在”的劇本,到底是誰在寫。
蘇映雪留在小店裏,我獨自上路。
她本來想跟著去,但我們倆一致認為風險太大。天道宗不比太虛宗,太虛宗至少還講規矩,天道宗做事從來不按常理出牌。如果蘇映雪的身份暴露,天道宗很可能會扣下她,用她來要挾太虛宗。到時候局麵就不是送信了,而是宗門大戰。
“你一個人行嗎?”蘇映雪站在院門口,看著我騎上小財。
“行。”我說,“我這個人最大的優點就是命大。”
“這不是優點,是運氣。”
“運氣好也是本事。”
蘇映雪沒有再說什麽。她從儲物戒裏拿出一枚玉佩,遞給我。
“這是我的護身符,從小戴到大的。關鍵時刻注入靈力,可以抵擋化神期修士的一擊。”
“這麽貴重的東西,我不能要。”
“不是給你的。”蘇映雪說,“是借給你的。要還的。”
我看著那枚玉佩,碧綠色的,溫潤通透,上麵刻著一個“雪”字。
我接過來,掛在脖子上。
“我會還的。”
“你最好活著還。”
我拍了拍小財的屁股,小財撒開蹄子,慢悠悠地朝東邊走去。
走了十幾步,我回頭看了一眼。
蘇映雪還站在院門口,灰色的粗布麻衣在風中飄動,臉上的麵紗被風吹起一角,露出半張白皙的臉。她沒有揮手,沒有道別,就那麽站著,像一尊雕像。
我轉過頭,不再回頭。
昆侖之巔在東方,距離我的小店大約兩千六百裏。騎驢去的話,要將近兩個月。但論道大會在九月十五,現在是七月初,時間還夠。
我本來打算就這麽慢悠悠地騎過去,順便在路上想想對策。但出發第三天,我收到了錢多多的傳訊玉簡。
“薑夜,天道宗派了人來接你。不是請,是接。來了三個人,都是元嬰期。你路上小心。”
我握著玉簡,沉默了很久。
三個元嬰期,來接一個築基期。
這不是護送。
這是押送。
我低頭看了看小財。
小財正低頭吃草,對即將到來的危險渾然不覺。
“小財,”我說,“咱們可能得跑快點了。”
小財抬起頭,看了我一眼,然後低下頭繼續吃草。
它大概覺得我在開玩笑。
我沒在開玩笑。
因為遠處的地平線上,已經出現了三個黑點。
三個元嬰期修士的遁光,正在以驚人的速度朝我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