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機秘境,每三十年開啟一次,每次持續七天。
這是修真界最負盛名的曆練之地。秘境中靈氣濃鬱,天材地寶遍地,上古遺跡密佈,傳說還有遠古大能留下的傳承。對年輕修士來說,進入天機秘境是一次鯉魚躍龍門的機會——活著出來的人,修為至少提升一個大境界,運氣好的甚至能一步登天。
當然,前提是活著出來。
因為秘境裏的危險程度,跟它的機遇成正比。靈獸、禁製、毒瘴、幻境……每三十年都有大批修士葬身其中,再也出不來。
這也是我選擇這裏的原因。
太虛宗的內務堂可以攔截送進山門的信件,但攔不住秘境裏的一次“偶遇”。蘇映雪進入秘境後,沒有侍女隨行,沒有長老護衛,她身邊隻有她自己。隻要我能找到她,把信親手交到她手裏,那些過濾機製就形同虛設。
唯一的難題是——怎麽進入秘境?
天機秘境的名額由各大宗門分配,散修幾乎沒有資格進入。就算有資格,也需要至少金丹期的修為才能抵禦秘境中的靈壓。我一個築基期的散修,既沒有名額,也沒有實力,正常途徑根本進不去。
但不正常途徑,我有。
錢多多在翻牆離開的那個晚上,除了告訴我蘇映雪會去天機秘境之外,還留下了一樣東西。當時我沒注意,後來收拾院子的時候纔在破缸底下發現的——一塊巴掌大的黑色令牌,正麵刻著一個“通”字,背麵是一張簡略的地圖。
令牌下麵壓著一張紙條,上麵隻有兩行字:
“秘境東側三百裏,有一條靈氣裂隙,可以繞過大陣進入。但進去容易出來難,自己掂量。”
錢多多這個人就是這樣。他不會勸你,不會攔你,不會說“你別去了太危險了”這種廢話。他隻會給你工具,告訴你風險,然後把選擇權交給你自己。
這就是為什麽我信任他。
三個月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我把手頭的幾單屍體運輸生意處理完畢,該埋的埋了,該運的運了,該收的尾款也收了。店門口那塊“外出接單”的牌子一直掛著,這次我加了一行小字:“歸期不定,別等我。”
小財自然是要帶的。雖然它不會飛不會跑不會任何神通,但它是唯一一個願意跟著我的活物。再說了,從城裏到天機秘境,路途遙遠,走路得走一個多月,騎驢能快一些——雖然快得有限。
出發那天是個陰天。
我騎在小財背上,蓑衣裹身,儲物袋掛在腰間,懷裏揣著那封給蘇映雪的信。信的內容我已經改了,不再是冷冰冰的“您有一段被剪掉的過去”,而是換成了更直接、更私人的話。具體寫了什麽,先不說了,等蘇映雪看到的時候自然知道。
路上沒什麽好說的。
翻過三座山,渡過兩條河,穿過一片會吃人的迷霧森林——那片森林裏的霧不是普通霧,是噬靈霧,修士進入後靈力會不斷流失,普通人進入反而沒事。所以我下來走路,讓小財馱著行李,花了整整一天才穿過去。
出了森林,是一望無際的荒原。荒原上風很大,吹得人睜不開眼。我裹緊蓑衣,縮在小財背上,任由它慢悠悠地往前走。反正時間還夠,不著急。
一個月零七天之後,我到了。
天機秘境的入口在蒼茫山脈的深處,被九大聖地之一的昆侖墟掌控。入口處常年有大陣守護,隻有手持通行令牌的人才能進入。我遠遠地看了一眼,隻見一道光柱從地麵直衝雲霄,光柱周圍靈氣濃鬱得近乎液態,空氣都在微微扭曲。
光柱下方,隱約可見不少人影在攢動。那是各大宗門選送的天才弟子,正在等待秘境開啟。
我繞了一個大圈,從東側的山脈翻過去,按照錢多多地圖上的標記,尋找那條“靈氣裂隙”。
找了整整兩天。
第三天黃昏,我終於在一處被藤蔓遮蔽的崖壁上,找到了那條裂隙。
說是裂隙,其實更像是一道傷疤。崖壁上的岩石裂開了一道口子,約莫一人寬,從裏麵透出幽幽的藍光。裂隙周圍的靈氣波動確實比別處薄弱很多,大陣的力量在這裏出現了一個微小的缺口,像是鐵桶上的一道鏽蝕的縫。
我把小財拴在崖壁下的一棵老鬆樹上,拍了拍它的腦袋。
“在這兒等我。七天內我要是沒出來,你就……”
小財打了個響鼻,用嘴叼住了我的衣袖,不讓我走。
“行了行了,別矯情。”我掙開它的嘴,“我死了的話,儲物袋裏的靈石歸你,你想買什麽草料就買什麽草料。”
小財的耳朵轉了轉,好像在認真考慮這個方案。
我深吸一口氣,側身擠進了裂隙。
縫隙裏很窄,兩側的岩石刮著我的肩膀和膝蓋,發出刺耳的摩擦聲。藍光越來越亮,溫度越來越高,空氣中有一種燒焦的味道——不是什麽東西被燒焦了,而是靈氣本身在燃燒的味道。
我擠了大約一炷香的時間,身體忽然一輕,像是從某個狹窄的管道裏被彈了出來,整個人往前踉蹌了幾步,差點摔了個狗啃泥。
站穩之後,我抬起頭。
眼前的景象讓我愣在了原地。
天機秘境。
說“秘境”,不如說“另一個世界”。天空是深紫色的,沒有太陽,但有一種柔和的光芒從四麵八方透出來,照亮了整個世界。大地是赤紅色的,像是被鮮血浸透的土壤,到處生長著奇異的植物——有的像巨大的蘑菇,有的像倒掛的鍾乳石,有的像透明的珊瑚,在紫色的光線下折射出五彩斑斕的顏色。
空氣中靈氣濃鬱得令人窒息。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在喝一碗濃稠的靈藥湯,靈力順著呼吸道湧入四肢百骸,讓我渾身每一個毛孔都在顫抖。
這就是天機秘境。三十年開啟一次,每次七天,無數修士夢寐以求的寶地。
但我的目的不是尋寶。
我蹲下來,從儲物袋裏掏出一張紙——不是給蘇映雪的信,而是一張我自己畫的簡易地圖。地圖上標記了秘境的大致地形,以及各大宗門弟子最可能出現的位置。這些資訊是錢多多給的,花了我五百靈石。
蘇映雪是太虛宗掌門獨女,是天命之女,是這一紀元的主角。按照“劇情規律”,她進入秘境後一定會遇到奇遇——掉進某個山洞、撿到某件神器、遇到某位上古大能的殘魂。而這些“奇遇點”在秘境中是有規律可循的。
也就是說,我隻需要找到秘境中最有可能出現“主角級奇遇”的地方,就大概率能找到蘇映雪。
聽起來荒唐,但沈青衣的清單讓我明白了一件事——這個世界的執行是有劇本的。既然有劇本,就有套路。既然有套路,就能預測。
我收起地圖,開始趕路。
秘境中的一天比外界短,大約隻有十二個時辰的一半。深紫色的天空不會變暗,永遠維持著那種曖昧的亮度,讓人分不清白天黑夜。我靠著靈覺判斷方向,沿著一條赤紅色的河流往上走。
河流兩岸長滿了發光的植物,偶爾能看到一些低階靈獸在岸邊飲水。它們看見我,既不攻擊也不逃跑,隻是抬起頭,用一雙雙發光的眼睛盯著我看了幾秒,然後繼續做自己的事。
這種漠視讓我很不舒服。
不是害怕,而是一種奇怪的感覺——就好像這些靈獸知道我不屬於這裏,但不在乎。就像你不會在乎一粒灰塵落在你的衣服上一樣。
我走了大約兩個時辰,忽然聽到前方傳來打鬥聲。
我立刻蹲下來,藏在一叢巨大的蘑菇後麵,探出半個腦袋往前看。
前方是一片開闊地,赤紅色的地麵上躺著幾具靈獸的屍體,鮮血還在汩汩地往外冒。打鬥已經結束了,站著的是三個年輕修士,兩男一女,穿著統一的青色道袍,胸口繡著一個“天”字。
天道宗的人。
修真界九大聖地之一,地位比太虛宗還要高半籌。天道宗的弟子個個是天之驕子,最差的也是雙靈根,化神期的長老有一大把。傳說天道宗的創派祖師曾經跟天道做過交易,所以宗門名字裏纔敢帶一個“天”字。
這三個人的修為都不低。兩個男的是金丹後期,那個女的是元嬰初期。以他們的年齡能達到這個境界,放在外麵都是天才中的天才。
但他們不是蘇映雪。
我正想悄悄退走,那個女修士忽然轉過頭,目光如電,直直地掃向我藏身的方向。
“誰在那裏?”
她的聲音不大,但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壓。元嬰期修士的靈覺果然敏銳,我這點隱匿手段在她麵前就像紙糊的。
我沒有動。
“不出來?”女修士冷笑一聲,抬手一指。
一道淩厲的劍氣破空而至,擦著我的耳朵飛過,把我藏身的那叢蘑菇削掉了半個傘蓋。碎屑紛紛揚揚地落下來,糊了我一臉。
藏不住了。
我站起身,拍了拍臉上的碎屑,努力擠出一個人畜無害的笑容。
“別動手,別動手,我是路過的。”
三個人同時看向我。目光從上到下掃了一遍,從我的蓑衣到我的布鞋,從我腰間鼓鼓囊囊的儲物袋到我身後空無一物的背影。
然後他們笑了。
“築基期?”一個男修士不可思議地說,“築基期怎麽進來的?”
“走錯了路。”我說,“迷路了,正找出口呢。”
三個人對視一眼,眼中的輕蔑毫不掩飾。在他們看來,一個築基期的散修出現在天機秘境裏,就像一隻螞蟻混進了猛獸的鬥獸場,荒唐又可笑。
“算了,不必理會。”另一個男修士擺擺手,“這種貨色,秘境裏的靈獸一口一個,用不著我們動手。”
女修士盯著我看了幾秒,似乎想從我的表情中看出什麽破綻。但我的表情很真誠——因為我說的大部分都是實話,隻是省略了一些細節。
“滾吧。”她說。
“好嘞。”
我轉身就走,走得不快不慢,背影盡量表現得像一個迷路的倒黴蛋。一直走到他們的靈識感知範圍之外,我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靠在了一棵發光的蘑菇樹上。
元嬰期。隨便一指就能要我的命。
這就是我麵對的世界。在這個世界裏,我是最底層的螻蟻,任何一個“天命之子”或者“天才弟子”都能輕易碾死我。而我要做的事情,恰恰是要把這些高高在上的人從“劇本”中拽出來,告訴他們——“你們的人生是假的”。
這就像一個螞蟻要去告訴大象:“你腳下的地麵是塑料做的。”
螞蟻不會被大象踩死嗎?
當然會。
但螞蟻不在乎。
因為螞蟻已經見過那個躺在棺材裏的女人,見過她琥珀色的眼睛裏三千年的孤獨和決絕。跟她比起來,這些所謂的“天才”算什麽呢?他們隻是被劇本擺布的提線木偶,而她是在劇本斷裂之後,獨自在黑暗中挖了三千年真相的人。
我繼續趕路。
又走了大約三個時辰,前方出現了一座山。不高,但形狀很奇怪——像一隻倒扣的碗,山頂是平的,四周的崖壁陡峭如削。山體表麵覆蓋著一層暗紅色的苔蘚,在紫色的光線下呈現出一種近乎黑色的深紅。
我停下來,對照地圖看了看。
這座山在地圖上沒有標記。
天機秘境存在了不知道多少年,被無數修士探索過,幾乎所有重要的地點都被標注了出來。但這座山在地圖上是空白的,意味著要麽它不重要,要麽它從未被人發現過。
我本能地覺得,蘇映雪會在這裏。
不是什麽理性的判斷,而是一種直覺。沈青衣說過,這個世界的執行是有劇本的。按照劇本的套路,“主角”進入秘境後,一定會發現一個“從未被人發現”的地方,那裏一定有“天大的機緣”。
這座山,完美符合條件。
我繞到山的東側,找到了一條相對平緩的上山路。說是平緩,也隻是相對而言——坡度依然很陡,碎石不斷從腳下滾落,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
爬到半山腰的時候,我聞到了一股血腥味。
不是靈獸的血,是人血。
我加快腳步,循著血腥味往上走。繞過一塊巨石,眼前的景象讓我瞳孔一縮——
地上躺著五具屍體。
穿著統一的青色道袍,胸口繡著“天”字。
天道宗的人。
就是之前我在河邊遇到的那三個人,以及另外兩個我沒見過的。五個人全部死了,死狀各不相同——一個被一劍穿心,一個喉嚨被割開,一個胸口凹陷下去像是被重物砸過,還有一個全身的骨頭都碎了,軟塌塌地癱在地上,像一個被捏扁的紙人。
但最讓我震驚的是那個女修士的死法。
她是元嬰期。
元嬰期修士的生命力極其頑強,就算肉身被毀,元嬰也能逃脫,找機會奪舍重生。但她的死法告訴我,她連逃跑的機會都沒有——她的天靈蓋被人一掌拍碎,靈力和元嬰同時被震散,死得幹幹淨淨,徹徹底底。
能一掌拍死元嬰期修士的,至少是化神期。
但天機秘境有修為限製,超過金丹期的修士無法進入。這是秘境本身的規則,任何人都無法違反。
那這個人是怎麽進來的?
我蹲下來,仔細檢查了屍體上的傷口。每一處傷口都很幹淨,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像是在一瞬間完成的。這種幹淨利落的殺人手法,不像是在戰鬥,更像是在“清理”。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我就感到後頸一涼。
有人在看我。
不是普通的注視,而是一種鎖定——像獵人瞄準獵物,像屠夫打量牲畜。那種目光冰冷、精確、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彷彿在看一件物品。
我緩緩轉過頭。
山頂上,站著一個人。
不,不是人。
那東西有人的形狀,但絕對不是人。它大概七尺高,通體漆黑,像是由凝固的黑暗構成的。沒有五官,沒有毛發,沒有衣服,身體的表麵光滑得像一麵黑色的鏡子,倒映出深紫色的天空和赤紅色的大地。
它站在山頂的邊緣,一動不動,像是在等我發現它。
然後它動了。
它的身體從中間裂開——不是被劈開,而是像一扇門一樣向兩側開啟,露出內部的“東西”。
裏麵什麽都沒有。
但“什麽都沒有”本身就是一種東西。那是絕對的空虛,連光都無法存在的虛無。我盯著那個裂口看了不到一秒鍾,就覺得自己的靈魂在被什麽東西往外拽,意識開始模糊,視野開始發黑——
我猛地咬破舌尖,劇痛讓我清醒了過來。
那東西的裂口合上了。它歪了歪“頭”——如果它那個光滑的球狀頂部可以被稱為頭的話——似乎在思考什麽。
然後它開口了。
聲音不是從喉嚨裏發出的,而是直接從我的腦海中響起,冰冷、機械、沒有任何感**彩:
“錯誤。不該在這裏。”
我渾身一僵。
“你是誰?”我問。
它沒有回答。它的身體再次裂開,但這次不是開啟一扇門,而是像一塊玻璃一樣碎裂。碎片無聲地散落,在落地的過程中化為黑色的煙霧,消散在紫色的空氣裏。
前後不過三秒鍾,它就消失了。
像從未存在過一樣。
我站在原地,後背的冷汗已經把蓑衣浸透了。
那個東西說的話還在我的腦海裏回蕩:“錯誤。不該在這裏。”
它在說誰?說那五個天道宗的弟子?還是說我?
我重新看向地上的屍體,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這些人不是被某個“人”殺死的。他們是被“清除”的。就像一本書裏出現了錯別字,被編輯用橡皮擦掉一樣。那個黑色的東西,就是那塊橡皮。
而這個世界的“劇本”,就是那本書。
任何偏離劇本的人,都會被清除。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我的手在發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憤怒。一種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冰冷的、無法抑製的憤怒。
沈青衣在無間深淵等了三千年,等來的不是男主,而是斷更。
那些被剪掉過去的天命之子,他們的真實人生被當作垃圾丟棄。
而現在,一個築基期的屍體運輸員,隻是想送一封信,就被標記為“錯誤”。
誰定的錯誤?
誰有資格定義什麽是對的、什麽是錯的?
是那個寫劇本的人嗎?
還是那些看書的“讀者”?
我把手伸進懷裏,摸了摸那封給蘇映雪的信。信紙還在,溫熱,貼著我的心口。
然後我抬起頭,看著那個黑色東西消失的方向,說了四個字:
“我是薑夜。”
不是快遞員。不是錯誤。
就是薑夜。
我繼續往山頂走。
蘇映雪在上麵。
那封信,我一定要送到。